阿尔托莉雅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臂甲上出现一道清晰的凹陷,内里传来的刺痛让她知道,骨头即便未裂,也定然出现了挫伤。但她握剑的右手,稳如磐石。
迪姆鲁多缓缓转过身。他的右手依然握着红蔷薇,左手虚空一抓,旋转的黄蔷薇乖巧地飞回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尖,那里沾染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骑士王的魔力气息——来自风王结界被撕裂的残余。
“漂亮。”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自嘲,“以伤换势,果决狠辣。这并非圆桌骑士的剑术,saber。”
阿尔托莉雅也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而坚定:“战场之上,唯有胜败。礼仪与风度,当在取胜之后彰显。”她微微抬起右手的无形之剑,“况且,迪姆鲁多,你的枪……也并非只为‘荣耀’而挥,不是吗?”
迪姆鲁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惯常的忧郁,多了几分沙场宿将的坦然:“你看出来了。”
“破魔之枪主攻,必灭之枪设陷。你的每一次进攻,红蔷薇皆为佯动或破障,真正的杀招,永远藏在那柄看似用于防御和制造‘不可治愈之伤’的黄蔷薇之后。”
阿尔托莉雅平静地陈述,“码头之战,你便是以此伤我右手。刚才,若非我变招够快,左手也已落入你的算计。”
“那么,”迪姆鲁多双枪一前一后,再次摆出起手式,枪尖微微低垂,却锁定了阿尔托莉雅周身所有可能闪避的角度,“见识过一回的伎俩,骑士王陛下……您还有信心破解第二次吗?”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右手的剑,缓缓举过头顶。
并非誓约胜利之剑解放真名的姿态,而是一种更加古朴、更加凝聚的起手式。
周身逸散的金色魔力光点开始向内收束,不再张扬,反而沉凝如铅汞,汇聚于剑身——那依旧无形的剑身,此刻却仿佛因为过于庞大的魔力灌注,而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扭曲光线的沉重轮廓。
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绝对的无风带。所有的气流、声音、乃至月光,都在靠近她周身三尺时,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抚平、吸纳、转化为更深处涌动的能量。
她脚下的碎石,开始微微颤动,然后缓缓悬浮离地,又在下一刻被无形之力碾成更细的粉末。
迪姆鲁多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不再去看那柄无形的剑,而是紧紧盯住阿尔托莉雅的眼睛——那双祖母绿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焦躁,没有对胜利的渴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王的寂静。
那是将万千心绪、百年执念、乃至自身的存在意义,全部压榨、提纯、锻打进下一击之前的,绝对的“空”。
这不是宝具解放。
这是技艺的极意,是舍弃一切繁复变化,将全部力量、速度、意志灌注于一次斩击的——
“斩!”
阿尔托莉雅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斩断钢铁的决意。
迪姆鲁多全身的寒毛都在此刻倒竖!久经沙场的本能疯狂嘶吼:不能硬接!不能格挡!必须躲开!躲到这一剑的轨迹之外,躲到这片仿佛连空间都要凝固的力场之外!
但他没有躲。
骑士的骄傲,枪者的尊严,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想要确认“此世骑士之道是否尚存”的执念,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枪交叉于胸前。
红蔷薇在前,枪尖指天;黄蔷薇在后,枪尖指地。两柄枪的魔力回路在此刻被强行贯通、共鸣,赤红与暗黄的光芒交织缠绕,在他身前编织成一道双色的、流转不息的魔力屏障。
这不是宝具的真名解放,而是他将自身传说中“双枪的舞者”这一概念,催发到极致的防御姿态。
他要用这双曾贯穿无数英雄胸膛的枪,去接下骑士王舍弃一切杂念的秘剑。
去验证,骑士的时代,是否真的已经落幕。
阿尔托莉雅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夜空的闪光。
她只是,将举过头顶的剑,斩了下来。
动作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缓慢,仿佛剑身沉重得超越了世界的界限。
但迪姆鲁多的视野,却在剑锋落下的刹那,被无尽的金色填满。
那不是光。
那是斩击本身所化的、纯粹到极致的“力”的轨迹,是空间被平滑地切开后,露出的、更深层虚无的色彩。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双枪交织的屏障与那道金色轨迹接触——
“嗤——!”
没有碰撞声。
只有某种更加根源的东西被分开的声音。
赤红与暗黄的光芒屏障,如同热刀切入奶油,无声无息地裂开。枪身上传来的不是冲击,而是一种彻底的、令人绝望的剥离感——仿佛他与双枪之间的联系,他与“迪姆鲁多·奥迪那”这个存在本身,都要在这一剑之下被斩断。
会死。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
但他没有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解脱。
然而——
金色的轨迹,在即将触及他交叉枪杆的前一瞬,偏斜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就是这一丝偏斜,让斩击的主体擦着双枪的交叉点掠过,斩在了他左脚前半寸的地面上。
“轰隆——!!!”
大地终于发出了迟来的哀鸣。
一道深不见底、宽达尺余的裂痕,以迪姆鲁多脚前为起点,向后疯狂蔓延,瞬间撕裂了数十米的山道,直至没入远处黑暗的树林,不知尽头。
裂痕两侧的泥土岩石,不是被炸开,而是如同被最精密的激光切割过般,平整光滑得令人心悸。
尘埃冲天而起,又缓缓落下。
迪姆鲁多僵在原地,双枪依旧交叉在胸前,姿势未变。冷汗,终于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枪杆上。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又看向脚前那道深渊般的剑痕。
阿尔托莉雅保持着斩击结束后的姿态,微微喘息。金色的魔力光点从她身上逸散,重新变得柔和。她看着迪姆鲁多,缓缓收剑。
“为何……”迪姆鲁多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斩下来?”
阿尔托莉雅沉默了片刻,望向东方渐露的鱼肚白。
“因为你说过,”她轻声回答,“你想确认的,是‘骑士’二字是否尚存余响。”
她转回目光,看向这位俊美的枪兵,眼神清澈。
“若我那一剑斩实,你必死无疑。但那样的胜利……与‘骑士’何干?与‘荣耀’何干?”她微微摇头,“那只是力量的碾压,而非技艺与信念的交锋。迪姆鲁多·奥迪那,你的枪,你的战意,你站在此地的理由……配得上更公平的终结。”
迪姆鲁多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娇小却如山岳般巍然的少女王者,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千年磨损、却依旧未曾熄灭的、对“骑士之道”本身的坚守。
忽然,他笑了起来。
不是悲凉,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发自内心的畅快笑意。
他松开手,双枪“哐当”一声落在脚边的碎石上。他不再去看自己的宝具,只是向着阿尔托莉雅,右手抚胸,深深、深深地鞠躬。
那是古代骑士向君主、向值得尊敬的对手,献上的最高礼节。
“是我……狭隘了。”他直起身,灰色眼眸中的迷茫与阴郁,在此刻被晨光洗去大半,“骑士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感谢你这一剑……也感谢你,让我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阿尔托莉雅问。
迪姆鲁多望向天际那缕愈发明亮的晨光,嘴角笑意温柔。
“骑士的回响……未曾断绝。”
他弯腰拾起双枪,将其收回灵体之中。然后,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山道,缓步离去。身影渐渐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如同一个走入历史的剪影。
阿尔托莉雅独自站在废墟般的战场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右臂的疼痛此刻清晰传来,但她没有理会。
左抬起右手,看着那依旧无形的剑,轻声自语:
“公平的……终结吗。”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还会相遇,在真正的、无需留手的战场上。
那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决胜的一剑。
但至少今夜——
骑士的荣耀,尚未蒙尘。
晨风拂过,吹散最后一缕尘埃。她转身,走向城堡。身后的剑痕深谷,如同大地上的一道伤疤,记录着这场不为圣杯、只为信念的交锋。
而远在卫宫宅的屋顶,全程用自己强大感知力观战的卫宫,收回了自己的感知,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不错的收剑。”他评价道,不知是在说阿尔托莉雅,还是在说迪姆鲁多。
樱靠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前辈……天快亮了哦。麻婆豆腐店……要开门了。”
卫宫手一抖,茶杯差点掉下去。
“……樱,咱们今天,吃茶泡饭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