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
冬木的秋天,在绮礼回来的第三天,忽然就深了。
海雾散了,天空高远而澄澈,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玻璃。教会门前的银杏树一夜之间全黄了,风一吹,便洒落满地碎金。绮礼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叶子在风中旋转、飘落,最后堆积在青石缝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绮礼。”克劳蒂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宫大人来了。”
绮礼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进教堂。
卫宫坐在第一排长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起来和冬木街头任何一个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但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他在等绮礼开口。
樱坐在他身边,紫色的眼眸在教堂的彩色玻璃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她看着绮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绮礼,”卫宫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准备好了?”
绮礼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那开始吧。”
……
召唤阵是克劳蒂亚画的。
她蹲在教堂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手里沾着鸡血,慢慢地勾勒着那些古老的符文。动作不快,却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粉笔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樱大人,”克劳蒂亚画的时候轻声问道:“不用圣遗物,真的能召唤出英灵吗?”
“能。”樱头也不抬,“阿兹·达哈卡不需要圣遗物。他和那位……很早以前就有联系了。”
克劳蒂亚没有再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符文一点一点地成形。
召唤阵画好的时候,绮礼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神父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召唤阵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站进去。”樱指了指召唤阵中央,“然后念召唤词。不用媒介,圣杯会自己判断。”
绮礼走进召唤阵,站在中央。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脚下投下一个模糊的圆,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微微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关闭吧。关闭吧。关闭吧。关闭吧。关闭吧。
充盈吧,充盈吧,充盈吧,充盈吧,充盈吧。
周而复始,其次为五。
然,充盈之时便是废弃之机。”
魔力的光芒开始从符文中涌出,不是樱的紫色,不是卫宫的金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那些光芒缠绕着绮礼的身体,在他周围旋转、升腾,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暗火。
“宣告——”
绮礼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汝身听吾号令,吾命与汝剑同在。应圣杯之召,若愿顺此意志、此义理的话就回应吧。”
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几乎要吞没整个地下室。克劳蒂亚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樱却依旧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漩涡。
“在此起誓。吾愿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行,吾愿诛尽世间一切之恶行。”
绮礼的声音在光芒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来自于抑止之轮、天秤之守护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光芒同时收缩,收缩,再收缩,最后凝聚成一点。
那一点光芒悬在召唤阵中央,暗红色的,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然后是寂静。
比死亡还深的寂静。
那颗血珠开始膨胀,缓慢地、沉重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生长、成形。暗红色的光芒一缕一缕地剥离,露出里面那个漆黑的身影。
骷髅面具,破烂兜帽。漆黑的铠甲在破旧的斗篷下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从冥界深处走出的雕像。没有宝具的金光,没有英灵降临时的威压,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让人从骨髓里感到敬畏的东西——那是死亡本身的气息。
绮礼看着他。
他看着绮礼,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沙哑、低沉、缓慢,但和言峰绮礼的声音很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时代传来的钟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回答我吧。”
不是问句。是宣告。
绮礼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吾乃哈桑·萨巴赫。山中老人。”
他顿了顿,那双幽蓝色的火焰在面具的眼眶里跳动,像在审视,像在确认。
“绮礼。”
不是疑问。是认识。
克劳蒂亚手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樱依旧平静地站着,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绮礼看着那双幽蓝色的火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苏醒了。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东西。
“王哈桑,”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认识我?”
面具下的火焰微微跳动。那张骷髅的面具当然看不出表情,但那火焰的摇曳,像是某种古老的、超越语言的回应。
“认识。”那声音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上。
“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他微微侧头,那双火焰像是在打量绮礼,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
“阿兹·达哈卡。”
绮礼愣住了。
那个名字——他当然记得。那是卫宫赐予他的“神名”,是他在那个雨夜里吞下黑泥时获得的“身份”。但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也从没在任何场合使用过。
王哈桑怎么会知道?
“吾等之主。”王哈桑的声音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安格拉·曼纽。”
他转向站在角落里的卫宫。
那个红发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看着王哈桑,王哈桑也看着他。两人对视,沉默了很久。
“你来了。”卫宫说。
“来了。”王哈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历经沧桑的平静。
“晚钟已响。吾主召唤,不敢不来。”
卫宫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辛苦了。”
王哈桑微微欠身。那个动作在那具高大而威严的身体上,显得格外庄重,格外虔诚——是臣子向君主行礼,是战士向统帅致敬。
绮礼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开了。
“等等。”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卫宫大人……您认识他?”
卫宫转过头,看着他。
“认识。”他说,“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什么时候?”
卫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在成为‘卫宫’之前。”
绮礼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雨夜,卫宫把那捧黑泥灌进他嘴里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阿兹·达哈卡,你就作为他的助手存在,为我看着他在下一次圣杯战争中会做出什么选择吧。”
……
王哈桑的习惯很固定。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漫过地平线的时候,他会站在教堂门口,面朝东方。
那里是卫宫所在的地方。
不祈祷,不诵经,只是站着,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地漫过屋顶、漫过树梢、漫过整座城市。
偶尔有早起的人经过,看不见那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骷髅面具的身影。
王哈桑对那些路过的人毫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注意力,在那片光里。
上午,他会在教堂里坐着。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看着彩色玻璃窗上的圣经故事。他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雕像,又像一座山——沉默,亘古,不可动摇。
下午,他会去厨房。不是做饭,是看绮礼做饭。他看着绮礼切菜、炒菜、调味,看着那些食材在锅里翻滚、变色、散发出香气。他的表情(如果面具下的脸有表情的话)很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深奥的仪式。
“你想学?”绮礼有一天问。
王哈桑沉默了一会儿。面具下的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思考。
“不。”他说
“只是想看。”
“为什么?”
王哈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翻滚的如血般的汤汁,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之前也做过这样骇人的饭菜。”
绮礼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
但王哈桑也有让绮礼头疼的时候。
比如,他喜欢从阴影里突然出现。
有一次绮礼在厨房切菜,转身去拿调料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王哈桑站在他身后。黑色的斗篷几乎融入昏暗的角落,只有那张骷髅面具和面具下两点幽蓝色的火焰悬在半空,像是从虚空中浮现的死神。
绮礼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半空,离指尖只有一寸。
“……有事?”
王哈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面具下的火焰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无事。”
他转身,黑色的斗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他走进阴影里,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绮礼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次,克劳蒂亚在客厅里插花,一抬头就看见王哈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面具下的火焰盯着她手里的花。
克劳蒂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花好看吗?”
“好看。”王哈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钟鸣般的回响。
克劳蒂亚把花瓶推过去,让他看得更清楚些。王哈桑低下头,看着那些花。
“这是什么花?”他问。
“绣球花。”克劳蒂亚说,“白色的。”
“百合……”王哈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发音,“是你的姓氏吧。”
克劳蒂亚看着他,看着面具眼眶里那两点空洞的幽蓝色火焰难得柔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吓人的老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好吧,在做饭时突然出现在门口还是很可怕的。
……
最离谱的一次,是绮礼在教堂里布道的时候。
那天来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居民。绮礼站在圣坛前,翻开圣经,准备开始念诵。然后他抬头——
王哈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最后一排长椅上。
他就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黑色的斗篷几乎和教堂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张骷髅面具在烛光下泛着森白的光。他看起来不像是来听布道的,倒像是来审判的。
教堂里的信徒们没有看到。
绮礼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布道。
他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平稳,有力,一个字都没有念错。
绮礼合上圣经,走到最后一排,看着王哈桑。
“你来了?”
“来了。”
“感觉怎么样?”
王哈桑沉默了一会儿。面具下的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念得不错。”他说,声音依旧缓慢,带着那种钟鸣般的回响,“但有些地方的发音,可以更准确些。”
绮礼:“……你听得懂?”
王哈桑看着他。面具下的火焰平静地燃烧着。
“活得太久了。”他说。
“什么都听过,更何况,闪族三生教吗,多少也知道一些。”
他站起来,黑色的斗篷无声地展开。他走进长椅的阴影里,消失了。
绮礼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消散的黑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克劳蒂亚从旁边走过来,笑着说:“绮礼,你被批评了。”
“……我知道。”
“下次要努力哦。”
绮礼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
……
王哈桑讲冷笑话这件事,是绮礼发现的。
那天傍晚,他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橙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王哈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也坐下来。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座山在移动。
两人沉默了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色从橙黄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远处的冬木大桥亮起了灯,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横跨在河面上。
“绮礼。”王哈桑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山中老人为何从不迷路吗?”
绮礼转过头,看着他。王哈桑依旧看着远处的夕阳,那张骷髅面具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光,面具眼眶里的两点火焰平静地燃烧着。
“为什么?”
王哈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依旧沙哑,依旧低沉,依旧带着钟鸣般的回响,但此刻,却多了一种奇怪的、像是在努力控制语气的平静:
“因为……路在脚下。”
绮礼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夕阳。
“不好笑吗?”王哈桑问。面具下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期待什么。
绮礼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好笑。”
王哈桑没有说话。但绮礼看见,面具眼眶里的火焰,似乎柔和了一点。
又过了几天,王哈桑在厨房里帮绮礼切菜。
他切菜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那柄菜刀在他手里,像是一把剑,又像是一把巨刀——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果断、不可更改。
绮礼在旁边炒菜,偶尔看他一眼。
“你以前……做过饭吗?”绮礼忽然问。
王哈桑的手没有停。刀锋落下,土豆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一片,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做过。”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最高级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制作方式。”
“直接烤?”
王哈桑放下刀。他转过头,看着绮礼。面具眼眶里的火焰平静地燃烧着,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宁静。
“如果你觉得是的话,对。”
他顿了顿。那双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吾主说,这里不是战场。这里……是‘家’。”
绮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炒菜。
“吃饭了。”他说。
王哈桑点了点头,把切好的土豆递过去。
……
那天晚上,绮礼一个人坐在教堂的天台上,看着冬木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片碎金散落在黑色的绒布上。远处的冬木大桥亮着灯,横跨在河面上,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夜风很轻,带着初秋的凉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缝隙里。
他没有回头。
“王哈桑。”
王哈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骷髅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睡不着?”他问。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哈桑,”绮礼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来?”
王哈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城市的灯火,看了很久。面具眼眶里的火焰倒映着那些碎金般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
“吾主召唤。”他开口,声音很慢,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钟声已响,不得不来。”
他转过头,看着绮礼。月光下,那张骷髅面具显得格外森冷,但面具眼眶里的那两点火焰,却有一种很淡、很轻、却很真实的东西。
“也想见见你。”
绮礼看着他。
“阿兹·达哈卡。”王哈桑说。
“吾主赐予你的名字。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绮礼摇了摇头。
王哈桑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庄严的意味:
“是‘恶之显现’。是祂的眼,是祂的嘴。是……吾主最信任的人。”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
“绮礼。”他说,“吾主信任你。所以……吾亦信任你,哈桑团亦信任你。”
绮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骷髅面具的身影,不再像一尊死亡的雕像,而像一座山——沉默,亘古,却可以依靠。
“谢谢。”绮礼说。
王哈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和绮礼并肩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
夜风很轻,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的冬木大桥上,最后一班电车驶过,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轰鸣声。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越来越深。
但在这座教堂的天台上,两个身影并肩站着——一个高大,一个枯瘦;一个正值壮年,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个世纪。
……
第二天早上,王哈桑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
晨光一点一点地漫过屋顶,漫过树梢,漫过整座城市。他的黑色斗篷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骷髅面具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绮礼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今天做什么?”绮礼问。
王哈桑想了想。
“今天”他说。
“讲一个故事。”
绮礼看着他。
王哈桑依旧看着那片正在升起的阳光,面具眼眶里的火焰平静地燃烧着。
“很久以前,山中老人去餐厅吃饭。”他开始讲,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那种特有的钟鸣般的回响,“服务员问他:要辣椒吗?他说:要。服务员又问:要多少?他说:和你们的死亡一样多。”
他顿了顿。
“服务员说:那到底是多少?”
他转过头,看着绮礼。
面具下的火焰微微跳动。
“山中老人说——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绮礼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不好笑。”
王哈桑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笑了?”他问。
绮礼愣了一下。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笑。
嘴角疯狂的上扬。
他放下手,继续看着那片阳光。
“只有疯子才会被这个笑话逗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