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亚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画好的召唤阵。那些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魔力光泽,像一群沉睡的萤火虫。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卫宫。
“卫宫大人,准备好了吗?”
“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露出结实的手臂和那些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魔术回路。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那头红发染成金色,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要召唤英灵的御主,倒像个普通、疲惫的男人。
但美狄亚知道,他不普通。
摩根放下了茶杯。
两仪式放下了冰激凌勺。
樱的瞳孔不受控制的扩大了一瞬。
“前辈,”她轻声说,“你认真的?”
卫宫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将那股骇人的魔力在自己体内不断压缩,发出光点。
那光点不是金色,不是紫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那是禁军的颜色,是恶神的颜色,是他自己的颜色。
“美狄亚,”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始吧。”
美狄亚深吸一口气,走到召唤阵边缘,伸出双手,将魔力注入那些符文。
“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那些符文开始发光,一个一个地亮起来,从内向外,从暗到明,像星星在夜空中依次点亮。但这一次,光的颜色不是樱的紫色,不是凛的金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周而复始,其次为五。然,充盈之时便是废弃之机。”
暗红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涌出,缠绕着卫宫的身体,在他周围旋转、升腾,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暗火。他的红发在风中狂舞,衣角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闭着眼睛,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宣告——”
美狄亚的声音在光芒中变得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虚空里。
“汝身听吾号令,吾命与汝剑同在。应圣杯之召,若愿顺此意志、此义理的话就回应吧。”
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吞没整个院子。立香躲进樱怀里,末那却依旧坐在两仪式腿上,棕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光。
“在此起誓。吾愿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行,吾愿诛尽世间一切之恶行。”
卫宫的声音忽然响起,和着美狄亚的吟唱,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来自于抑止之轮、天秤的守护者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光芒同时收缩,收缩,再收缩,最后凝聚成一点。
那一点光芒悬在召唤阵中央,暗红色的,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然后是寂静。
比深夜还深的寂静。
那颗血珠开始膨胀,缓慢地、沉重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生长、成形。暗红色的光芒一缕一缕地剥离,露出里面那个修长的身影。
她单膝跪在召唤阵中央,低着头,金色的短发垂落至肩,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轻甲,甲片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暗红色的余晖中若隐若现。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正微微发光。
她的背后,背着一把被白布包裹的长刀。那白布已经发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但包裹得很仔细,每一道缠绕都整齐而紧密,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用很深的感情,一层一层地缠上去的。
她没有动。
卫宫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个跪在面前的身影。
那张脸,被金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决堤的东西。
“抬起头。”
那个身影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金色的短发下,是一张年轻的、英气勃勃的脸。眉宇间带着一种传承自摩根的清冷,但那双眼睛却是琥珀色的,和卫宫一模一样的琥珀色。
她看着卫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泪光在闪烁。
“父王。”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柄被白布包裹的长刀。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加雷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长大了。”
那个金发的少女——加雷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她跪在召唤阵中央,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幼兽。
摩根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她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双银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召唤阵中央的少女,盯着那张和她相似的、却带着卫宫影子的脸。
“加雷斯......”她的声音在颤抖,“我的......加雷斯......”
加雷斯抬起头,看着摩根。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银发女人的身影。
“母亲。”
就两个字。
摩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走过去,脚步踉跄,几乎是用跑的。她跪在加雷斯面前,伸出手,捧住那张年轻的、满是泪水的脸。
“加雷斯......加雷斯......我的加雷斯......”
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滴在加雷斯的脸上,和她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加雷斯握住摩根的手,那只手很凉,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凉。但此刻,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母亲,我回来了。”她轻声说,“我终于......回来了。”
卫宫走过去将两人抱在自己怀里,感受着少女颤抖着哭泣的身躯和摩根同样压抑不住颤抖的丰腴身体。
樱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紫色的眼眸里也泛起了泪光,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两仪式依旧盘坐在廊下,末那依旧坐在她腿上。她看着加雷斯,看着那张和卫宫、摩根都有几分相似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像。”她轻声说,“像他,也像她。”
立香从樱怀里探出头,赤红色的眼眸好奇地看着那个银发的姐姐。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妈妈,她是谁?”
樱蹲下来,轻轻揉了揉立香的头发。
“她是你姐姐。”樱说,“加雷斯姐姐。”
立香眨了眨眼,然后从樱怀里挣脱出来,跑向加雷斯。
她跑到加雷斯面前,停下,仰起头,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
“加雷斯姐姐!”
加雷斯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扎着马尾的女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和她一模一样。
“你是......”加雷斯的声音还在颤抖。
“我是立香!”立香挺起胸膛,“爸爸叫我咕哒子,妈妈叫我立香,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加雷斯看着她,看着那张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立香,”她说,“好名字。”
末那也从两仪式腿上滑下来,走到加雷斯面前。她仰起头,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加雷斯,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和妈妈像。”
加雷斯愣了一下。
“妈妈?”她顺着末那的目光看向摩根。
“不是那个妈妈,”末那摇了摇头,指了指站在廊下的两仪式,“那个妈妈。”
加雷斯看向两仪式,看着那张和摩根完全不同、却同样美丽的脸,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平静却温柔的光。
“你是......”
“两仪式,”两仪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你父亲的......女人之一。”
加雷斯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姨妈。”她轻声叫。
两仪式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乖。”
大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块蛋糕,整个人处于石化状态。她看了看加雷斯,又看了看卫宫,又看了看摩根,最后小声对凛说:“凛酱,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凛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表情复杂。
“卫宫和摩根姐姐的女儿,”她说,“从英灵座上下来的。”
“女儿?!”大河的声音都变调了,“他们什么时候有女儿的?!”
“很久以前。”凛说,“在不列颠的时候。”
大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蛋糕一口塞进嘴里。
“行吧,”她含混不清地说,“反正习惯了。”
加雷斯在廊下坐下,和摩根并肩坐着。
阳光从玉兰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摩根握着加雷斯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幻觉。
“母亲,”加雷斯忽然开口,“父亲他......还好吗?”
摩根沉默了两秒。
“不好。”她说,声音很轻,“他一直不好。太累了,太久了,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但比那个时候好。”她顿了顿。
“现在他有樱,有式,有你立香妹妹,有末那妹妹,有那个整天叽叽喳喳的大河,有那个喜欢看书喝茶的卡莲,有那个被天体科君主托付的玛丽,有那个整天琢磨怎么让玩家生气的安东和巴兰尼科夫,有那个戴着眼镜的美杜莎,有那个被收留的美狄亚,有那个被凛召唤出来的姬尔伽美什,有绮礼那个愉悦犯,有王哈桑那个冷笑话大师......”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很温柔。
“他不再是那个把自己锻成铁、铸成刀的人了。”
加雷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很白,很修长,指节分明,和她记忆中的一样。但此刻,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母亲,”她轻声说,“我一直在英灵座上看着他。看着他在无数个世界里战斗、受伤、死去、重生。看着他把‘卫宫’这个名字,活成了一种诅咒。”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下来帮他,但我下不来,我没法去接近那样被抑制力特别关注的他。我只能看着,看着,看着。看着他又一次倒在血泊里,看着他又一次被自己救下的人背叛,看着他又一次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她抬起头,看着摩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有泪光,却也有一种坚定的、不灭的光。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说,“这一次,他有了你们。有了这个家。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摩根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加雷斯,”她说,“这一次,你也可以回去。”
加雷斯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嗯。”她说,“我回来了。”
午饭时,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加雷斯坐在摩根和卫宫中间,吃得很慢,很安静。她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左边的父亲,看一眼右边的母亲,又低下头继续吃。她夹菜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加雷斯。”卫宫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卫宫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加雷斯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红烧肉,看着那层亮晶晶的酱汁,看着那肥瘦相间的纹路。
“父亲,”她轻声说,“英灵不需要吃饭,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那也多吃点。”
加雷斯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很软,很糯,很甜。
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
卫宫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摩根在旁边轻轻笑了。
“你父亲还是这样,”她说,“什么都在饭里表达。”
加雷斯也笑了。
“嗯,”她说,“一直这样。”
饭后,加雷斯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她把那柄被白布包裹的长刀从背后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月光下,那些发黄的白布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磨损的毛边在风中轻轻颤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父亲。”
卫宫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然后看着那柄被白布包裹的长刀。
“这是什么?”他问。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柄长刀,看着那些缠绕的白布,看着那些被岁月磨损的边缘。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
“这是您的刀。”她说,“当年您离开不列颠之前,留给我的。您说,‘等我回来,这把刀会告诉我,你所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卫宫。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泪光,却也有一种骄傲的、坚定的光。
“父亲,我驻守了不列颠。压制了不列颠的那些反叛者,镇压了好几次叛乱。”
她低下头,开始解开那些白布。
一层,一层,又一层。
那些白布在她手中滑落,露出下面漆黑的刀鞘。刀鞘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是秦篆,是卫宫亲手刻的——“加雷斯,吾儿,卫宫铸”。
她握住刀柄,缓缓拔出长刀。
月光下,刀身泛着冷冽的青光,刃口锋利得像是能切开时间。刀身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道极细的、从刀尖延伸到刀柄的血槽,像一道沉默的泪痕。
加雷斯把刀横在双手上,低下头,呈给卫宫。
“父亲,这是您给我的刀。”
卫宫看着那柄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刀柄。
刀身在他手中轻轻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不是悲鸣,是欢喜,是阔别千年的重逢。
“是爹给我的刀。”她说,“一直都是。”
卫宫把刀收回刀鞘,放在身边。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加雷斯。”
“嗯?”
“这次,不走了?”
加雷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轻声说:“不走了。圣杯战争结束之前,我都在。圣杯战争结束之后......”她顿了顿,看向摩根的方向,“如果母亲愿意,如果樱姨愿意,如果式姨愿意,如果立香和末那愿意......我想留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卫宫。
“父亲,我可以留下来吗?”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那张和摩根相似、却带着他影子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只手很大,很暖,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里是你家,”他说,“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加雷斯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谢谢您,父亲。”
夜深了。
加雷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画面——
英灵座上,那些永恒的、没有尽头的日子。她坐在那里,看着无数个卫宫在无数个世界里战斗、受伤、死去、重生。她看着他被自己救下的人送上绞刑架,看着他被自己所坚信的正义背叛,看着他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看着他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继续活着。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但现在——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着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看着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
她在这里。
在父亲身边。
在母亲身边。
在这个家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但她笑了。
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加雷斯被立香叫醒。
“加雷斯姐姐!起床了!爸爸做了早饭!”
她睁开眼睛,看见立香站在床上,赤红色的马尾在晨光里晃动,眼眸亮晶晶的。
“快点快点!不然被大河姐姐吃完了!”
加雷斯坐起来,跟着她走向厨房。
餐桌上,摆满了早餐。热腾腾的粥,金黄的煎蛋,翠绿的青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卫宫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加雷斯,他指了指她面前的盘子。
“溏心蛋。”
加雷斯低头看去——盘子里,一枚煎得恰到好处的蛋正卧在那里,蛋黄颤巍巍的,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她拿起筷子,轻轻戳破蛋黄。
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透了白色的蛋白。
她尝了一口。
很软,很糯,很甜。
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吃吗?”立香问。
加雷斯点了点头。
立香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好!以后每天早上都能吃到!”
加雷斯看着她,看着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看着餐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看着那个坐在主位、正给摩根夹菜的红发男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不列颠的那个小城堡里。
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每天早上起来做饭,母亲坐在旁边喝茶,她趴在桌边等着吃饭。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后来,战争来了,父亲带着母亲和她东征西战,再也没吃过那样的早饭。
但现在——
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饭。
这是她在卫宫宅的第一个早晨。
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加雷斯。”
卫宫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她抬起头。
卫宫看着她,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以后,家里的饭,你来决定吃什么。”
加雷斯愣住了。
“父亲?”
加雷斯看着他,看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然后她也笑了。
“好。”她说,“父亲,交给我吧。”
摩根在旁边轻轻笑了。
“加雷斯,你父亲还是这样,什么都想交给别人。”
加雷斯摇了摇头。
“不是交给别人,”她说,看着卫宫,“是交给家人。”
卫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