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在见到美杜莎之后，整个人就陷入了某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那天晚饭后，她趴在廊下，双手托着下巴，赤红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正在院子里看书的美杜莎。美杜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里的书往上提了提。
“伊莉雅，”莉兹在一旁轻声说，“看什么？”
（塞拉在摆京照顾刚刚怀上的透夏）
“在看从者。”伊莉雅理直气壮地说，“美杜莎姨妈是从者，绮礼叔叔也有从者。我也想有。”
美杜莎放下了手中的书，来到伊莉雅身边坐下。
“圣杯战争不是游戏。”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几乎称得上郑重的语气。
“我知道。”伊莉雅翻了个身，看着头顶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但卫宫哥哥说了，这次圣杯战争不会有人死。他说他会看着，谁都不许乱来。”
“我去找卫宫哥哥！”伊莉雅一骨碌爬起来，赤着脚跑向厨房，“卫宫哥哥——我要参加圣杯战争——我要从者——”
美杜莎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书房里，卫宫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伊莉雅冲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差点甩了出去。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赤着脚、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的小小身影，沉默了两秒。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伊莉雅理直气壮，“樱大姐有从者，绮礼叔叔有从者，连美杜莎姨妈都是樱大姐的从者。就我没有！”
卫宫放下盘子，擦干手，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
“伊莉雅，”他说，“你知道从者是什么吗？”
“知道。”伊莉雅点头，赤红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是保护御主的人，是并肩作战的人，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是像美杜莎姨妈和摩根阿姨那样的人。”
卫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然后是爱丽丝菲尔兴奋的声音：“卫宫先生！等一下！我先把车停好——切嗣你别抢方向盘——我说了别抢——啊——”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爱丽。”切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而疲惫，“你又把车开进沟里了。”
“是切嗣突然抢方向盘才——”
“我没有抢。是你自己——”
“够了够了。”爱丽丝菲尔的声音重新在电话里响起，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卫宫先生，有什么事吗？”
卫宫把电话递给伊莉雅。
伊莉雅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妈妈，我想参加圣杯战争。”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切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说什么？”
“我想参加圣杯战争。”伊莉雅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我想有自己的从者，想保护家人，想——”她顿了顿，“想做点自己能做的事。”
长久的沉默。
然后爱丽丝菲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忍笑的情绪：“切嗣，你女儿说要参加圣杯战争。”
“我听到了。”切嗣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伊莉雅听出，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切嗣问。
“确定。”
沉默。
然后切嗣说：“把电话给卫宫。”
伊莉雅把电话递给卫宫。卫宫接过，走到角落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伊莉雅听不清，只看见他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他说：“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走回来，看着伊莉雅。
“你爸说，可以。”
伊莉雅的眼睛亮了。
“但有几个条件。”卫宫竖起手指，“第一，从者召唤必须在家里进行，由樱和美杜莎看着。第二，不许单独行动，出门必须有人跟着。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打不过，就跑。”
伊莉雅用力点头，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我记住了！”
卫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去吧，”他说，“去选你的圣遗物。”
……
爱因兹贝伦家的圣遗物，是三天后送到的。
莉兹推着一个小推车从虚数裂缝里走出来，推车上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莉洁莉特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形状奇怪的东西。
伊莉雅蹲在那些箱子旁边，一个一个地打开。
第一箱是碎陶片，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她看了一眼，摇头。
第二箱是一截锈迹斑斑的剑刃，她拿起来掂了掂，放下。
第三箱是一块发黄的布料，她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
第四箱、第五箱、第六箱……
她打开第七箱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箱子里躺着一块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像是从什么建筑上凿下来的碎片。石头上刻着几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字，用的是某种很古老的、伊莉雅看不懂的文字。
但她握着那块石头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热，不是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沉睡的感觉。
“就这个。”她说。
“就这个。”伊莉雅重复了一遍，把石头握得更紧了，“它在叫我。”
莉兹点了点头。
伊莉雅用的是上一次召唤阵。
大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半块蛋糕，含混不清地问：“伊莉雅也要召唤从者了？”
“嗯。”凛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而且选了个谁都不认识的圣遗物。”
“那不是很危险吗？”
凛想了想，认真地说：“在这个家里，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是从者。”
大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继续吃蛋糕。
伊莉雅站在召唤阵中央，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橙色。她的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赤红色的眼眸倒映着那些正在发光的符文。
“准备好了吗？”樱问。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那些符文开始发光，一个一个地亮起来，从内向外，从暗到明，像星星在夜空中依次点亮。
“周而复始，其次为五。然，盈满之时即为废弃之机。”
光芒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场银白色的风暴。伊莉雅站在风暴中央，银发在风中狂舞，衣角猎猎作响，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手里紧紧握着那块石头。
“宣告——”
她的声音在风暴中变得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虚空里。
“汝身听吾号令，吾命与汝剑同在。应圣杯之召，若愿顺此意志、此义理的话就回应吧。”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吞没整个院子。立香捂住了眼睛，末那却依旧睁着那双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片光。大河手里的蛋糕又掉了。
“在此起誓。吾愿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行，吾愿诛尽世间一切之恶行。”
伊莉雅的声音在风暴中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力量。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来自于抑止之轮、天秤的守护者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光芒同时收缩，收缩，再收缩，最后凝聚成一点。
那一点光芒悬在召唤阵中央，银白色的，像一颗凝固的星。
然后是寂静。
比深夜还深的寂静。
那颗银白色的星辰开始膨胀，缓慢地、沉重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生长、成形。银白色的光芒一缕一缕地剥离，露出里面那个庞大的身影。
高大，如山。
他站在那里，几乎占据了整个召唤阵。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隆起的肌肉像是用岩石雕刻而成。他穿着一件简陋的短袍，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肩膀，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上面挂着一柄巨大的石剑。黑色的短发粗硬如钢针，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赤红色的、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
但不是那种狂乱的、失去理智的火焰。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某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银发的女孩。
伊莉雅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好几倍的巨人。她的脖子仰得发酸，但眼睛一眨不眨。她看着他古铜色的皮肤，看着他肩上的肌肉，看着他腰间那柄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石剑。
然后她笑了。
“好高大。”
那个巨人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看着她脸上毫无畏惧的笑容。他沉默了很久。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里的光，从审视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然后他单膝跪下。
地面震了一下。他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石板没有裂。他控制着力道，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低下头，让自己与那个小小的女孩视线平齐。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滚过的闷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从者赫拉克勒斯，于此现界，master，请下令。”
“伊利亚斯菲尔·爱因兹贝伦，你就是我的从者吧！”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那只手巨大得能握住她整个脑袋，但落下来的动作却轻得像一片羽毛。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收回。
“嘻嘻，我也是有从者的人了！”
晚饭时，桌上多了一把椅子。
但赫拉克勒斯没有坐。他盘腿坐在院子里的地上，背靠着那棵玉兰树，比所有人都矮——如果坐着算的话。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碗，是卫宫专门用无限剑制投影出来的，比脸盆还大，里面堆满了饭和菜。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那双巨大的手握着筷子——也是卫宫特制的，比普通筷子长三倍，粗两倍——动作却出奇地灵巧。他夹菜的时候不会掉，吃饭的时候不会洒，每一口都吃得干干净净。
立香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吃。她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好高。”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扎着马尾的女孩。她和她父亲一样的赤红色眼眸。
“你很小。”他说。
立香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那只手比她整个人还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她摸得很认真。
“好硬。”她说，“和爸爸的手一样硬。”
赫拉克勒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看着她毫无畏惧地摸着自己的手，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里的光，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末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茶，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赫拉克勒斯。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你在保护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
赫拉克勒斯转过头，看着那个安静的小女孩。那双棕色的眼眸，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是的。”他说。
末那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茶，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饭后，赫拉克勒斯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棵松树。那双巨大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古铜色的皮肤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银。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
他没有回头。
“卫宫。”
卫宫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坐着。月光下，两个男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高大如山，一个修长如松。
“你认识伊莉雅？”卫宫问。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轮月亮，看着月光下安静的院子，看着那个正在厨房里帮樱洗碗的、小小的银发身影。
“认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在英灵座上有这段记忆，能在清醒的时候见到你，这样的机会也不多。”
“在我退出前，我抱着她，走了很远的路。把她交给该交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风。“然后我回到了英灵座。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他看着那个正在厨房里笑着的银发女孩，看着她和樱说话时比划的手势，看着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但现在，我又见到她了。不知道为何，这次我以狂战士阶职现界，却能保持自己的意识。”
他转过头，看着卫宫。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火焰，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宁静。
“这一次，”他说，“我不会让她死。”
卫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赫拉克勒斯。”
“嗯？”
“饭够吃吗？”
赫拉克勒斯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红发男人，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背影。
“够。”他说。
“那就好。”卫宫推开门，走进屋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赫拉克勒斯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很轻，很柔，像那个小小的银发女孩的笑声。
夜深了。
伊莉雅趴在赫拉克勒斯的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她的银发散落在他粗糙的手掌上，像一匹柔软的绸缎。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赫拉克勒斯没有动。他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怕惊醒她。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托着她的脑袋，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像一座山守护着山脚下的一朵花。
莉兹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愣在原地。
“伊莉雅。”她小声说，想走过去把她抱回房间。
赫拉克勒斯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柔和，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让她睡。”他说，声音低得像远处的雷声。
莉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巨人，看着他膝盖上那个小小的、安睡的身影。
她点了点头。
赫拉克勒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伊莉雅的睡脸。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晶晶的。
“不用谢。”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我应该做的。”
莉兹站在廊下，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带上门，去吃零食了。
院子里只剩下赫拉克勒斯和伊莉雅，和那轮安静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伊莉雅是被立香叫醒的。
“伊莉雅姐姐！起床了！爸爸做了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