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
刺耳的、划破午后宁静的尖叫。
末那站在原地，小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幽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面前那个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生。她不太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叫得这么大声。
“绫子！别叫了！”凛一把捂住美缀绫子的嘴，脸都黑了，“你想把邻居都招来吗？！”
“呜呜呜——”
美缀绫子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棕发的小女孩。那孩子看起来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银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像……更像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脸，却比她精致一百倍，漂亮一百倍，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雕琢出来的艺术品。
“凛！凛！”美缀绫子扒开凛的手，声音都变调了，“她她她她——她是谁？！为什么长得和我这么像？！”
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末那正站在门口，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们。那张小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让凛瞬间明白了美缀绫子为什么尖叫。
“末那？”凛走过去，蹲下来，“你怎么在这儿？你妈呢？”
末那看着她，轻轻眨了眨眼。然后她抬起小手，指了指屋内。
“妈，在里面。”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找冰激凌。”
凛：“……”
她转过头，看着美缀绫子那张依旧惊恐的脸，忽然觉得头有点疼。
“绫子，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美缀绫子指着末那，“凛！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孩子为什么长得和我这么像？！我什么时候有的姐妹？！不对，你才多大？！也不对，这孩子看起来三四岁了，我那时候——”
“不是！”凛打断她，“你想什么呢！”
“那她是怎么回事！”
“是——”
凛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屋内传来。
“末那，找到了。”
门被推开。
两仪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翻出来的草莓冰激凌桶。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紫色居家服，棕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美缀绫子。
美缀绫子也看见了她。
两人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美缀绫子的嘴张了又张，最后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凛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两仪式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她轻声说。
“有意思个头啊！”美缀绫子跳起来，指着两仪式，“你是谁？！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不对，是更像！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凛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绫子，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指着两仪式，“这位是两仪式，我……呃，我姐夫的……”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两仪式倒是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卫宫的女人。”
美缀绫子愣住了。
“卫宫？那个卫宫？你最喜欢的那个卫宫？”
“对。不对，你在说什么呢？”
“他的女人？！”
“对。”
“那这孩子……”
两仪式低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末那，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的女儿，末那。”
末那仰起头，看着妈妈，棕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妈，她，为什么，和我像？”
两仪式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美缀绫子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因为…她和我长的差不多。”两仪式说，“进来坐吧。外面热。”
说完，她转身走回屋里，留下美缀绫子站在门口，整个人还处于石化状态。
凛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进去说。顺便——”她顿了顿，“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客厅里，两仪式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吃着刚挖出来的草莓冰激凌。末那坐在她旁边，小手也捧着一个可爱的小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和妈妈一模一样。
美缀绫子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两仪式，盯得眼睛都酸了，却还是忍不住要看。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不是那种“有点像”，而是那种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的像。同样的棕发，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那种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气质都像。
唯一不同的是，两仪式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淡，很轻，却让她莫名地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你……你叫什么来着？”美缀绫子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抖。
“两仪式。”
“两仪……这个姓氏，我好像在哪听过……”
“退魔四大家族之一。”凛在旁边插嘴，“专门处理‘那种事’的家族。”
美缀绫子愣了一下，然后脸白了。
“那种事？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种。”
美缀绫子沉默了。
她看了看两仪式，又看了看末那，又看了看两仪式，最后把目光落在凛身上。
“凛，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家……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凛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一个从仙秦禁军，一个不列颠的女大公，一个根源的化身，两个爱因兹贝伦的人造人和一个人造人与正常人的后代，一个愉悦怪的女儿，一个天体科君主的遗孤，还有我和我妹妹。哦对了，总共四个孩子。”
美缀绫子：“……”
她的表情逐渐凝固。
“你在开玩笑，对吧？”
凛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可怕。
“……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美缀绫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凛一把拉住她，“你去哪？”
“回家。”美缀绫子的声音飘忽得像梦游，“我要回家。我妈还在等我吃饭，我弟还在等我辅导数学。我明天还要上学，我不能待在这儿，我不能——”
“你跑什么？”凛把她按回沙发上，“又没把你怎么样。”
“没把我怎么样？！”美缀绫子指着两仪式，“她！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那种眼神！太可怕了！”
两仪式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美缀绫子浑身一抖。
“有意思。”两仪式说，“你和我，确实像。”
“什么叫‘确实像’？！”美缀绫子炸毛了，“我们就是像好不好！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别人身上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
两仪式放下冰激凌桶，靠在沙发背上，幽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也觉得很奇怪。”她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张脸，但从没见过和自己这么像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不是确定我只有末那一个女儿，我会以为你是我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或者亲妹妹。”
美缀绫子：“……”
她沉默了。
不是因为无语，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两仪式的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而她已经十七岁了。
这时间线怎么都对不上。
“你是……什么年代的人？”她小心翼翼地问。
两仪式想了想，认真地说：“现在是千禧年之后。往前推的话，我出生在——”
“算了算了！”美缀绫子连忙摆手，“我不想知道了！我不想知道！”
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绫子，你不是一直说想见见‘有意思的人’吗？现在见着了，怎么反而怂了？”
“这能一样吗？！”美缀绫子瞪她，“我想要的‘有意思’是那种——比如说你家那个红发大哥做饭好吃，比如说你那个紫发姐姐温柔漂亮，比如说你家那个银发女人整天躺摇椅上喝茶——这种有意思！不是这种！这种看透一切的眼神！这种让人发毛的笑容！这种——”
“这种什么？”
两仪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美缀绫子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两仪式，看着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微光，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没什么。”她说，声音难得地平静下来，“只是觉得，你比我好看。”
两仪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她又说了那三个字，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你确实有意思。”
末那坐在旁边，小口吃着冰激凌，棕色的眼眸在妈妈和美缀绫子之间来回转。
她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记住了一件事——
这个人，和妈妈长得像。
像，是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想，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美缀绫子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美缀绫子低头，对上那双棕色的眼眸。
小小的，亮亮的，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你。”末那开口，声音很轻，“叫什么？”
“美……美缀绫子。”美缀绫子下意识地回答。
“美缀…绫子。”末那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记住了。”
她转身，走回两仪式身边，爬回沙发上，继续吃她的冰激凌。
美缀绫子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凛。”她小声说。
“嗯？”
“这孩子……平时都这样吗？”
凛看了一眼末那，点了点头。
“对。她和她姐姐不一样。姐姐活泼，天天‘咕哒咕哒’到处跑。她安静，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卫宫说，她以后会和她妈一样厉害。”
美缀绫子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安静地吃着冰激凌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平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么安静吗？
不。她从小就是运动型，整天在外面疯跑，和男生打架，从不服输。
但这孩子——
她有一种感觉，这孩子以后，会比她厉害得多。
“绫子。”
两仪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美缀绫子抬起头，对上那双由幽蓝色褪回棕色的眼眸。
“你练过武？”
美缀绫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两仪式说，“站姿，走路的姿态，手上的茧。你练的是什么？”
“啥武艺都练过一些，就是弓术不太好。”美缀绫子下意识地回答，“从小练的。”
两仪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她看美缀绫子的眼神，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傍晚，卫宫从虚数裂缝里踏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客厅里的一幕——
两仪式和美缀绫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盘棋。
末那坐在两仪式旁边，棕色的眼眸盯着棋盘，一脸认真。凛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桌上放着几盘切好的水果，却没人吃。
“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凛转过头，看见他，表情更复杂了。
“下棋。”她说，“从下午下到现在。第八局了。”
“谁赢了？”
“式姐全胜。”凛顿了顿，“绫子输了七局，还在坚持。”
卫宫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棋盘上，两仪式的棋子攻守兼备，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提前算好了美缀绫子的所有可能。而美缀绫子的棋子，虽然看得出很努力，但每一步都像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第八局，美缀绫子又输了。
她盯着棋盘，盯了很久，然后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不下了。”她说，“彻底输了。”
两仪式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很有韧性。”她说，“输了七局还能坚持到第八局，不错。”
美缀绫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阳光，和两仪式的笑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她说，“我从小到大，从不认输！打不过也要打！输了也要继续！”
两仪式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却完全不同的脸，忽然问：“你想变强吗？”
美缀绫子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两仪式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的资质不错。”她说，“如果能好好练，以后会很厉害。”
她转过身，看着美缀绫子。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美缀绫子从未见过的光。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美缀绫子呆住了。
凛在旁边也呆住了。
“式姐？！”凛喊道，“你要收她当徒弟？！”
“不是徒弟。”两仪式说，“只是教几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看向美缀绫子，等着她的回答。
美缀绫子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平静却认真的光。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阳光，和刚才一样。
“好啊！”她说，“那就拜托式姐了！”
末那在旁边，小口吃着冰激凌，看着这一切。
她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教这个人。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
这个人，以后会经常来。
晚上，美缀绫子离开后，凛坐在廊下，看着月亮发呆。
卫宫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凛沉默了几秒。
“在想绫子。”她说，“她今天受到的冲击，比我当年还大。”
卫宫没有说话。
凛继续道：“你说，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卫宫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会比现在厉害。”
凛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平静而温和。
“卫宫。”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式姐为什么想教她？”
卫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她觉得有趣。”
凛愣住了。
“有趣？”
“嗯。”卫宫说，“你式姐一直在找乐子，哪怕是吃饭也一样。”
他顿了顿。
“现在见到了。虽然不是血脉上的联系，但那种‘有趣’，让她觉得有意思。”
凛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那绫子呢？她知道吗？”
“不知道。”卫宫说，“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远处，美缀绫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栋熟悉的日式宅邸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小女孩。
还有那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很真实。
“有意思。”她喃喃道，用从两仪式那学来的语气。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很稳。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平静。
第二天放学后，美缀绫子准时出现在卫宫宅门口。
她穿着运动服，背着一个大包，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式姐！我来了！”
两仪式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木刀。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棕发染成金色。
“来了？”她说，“那就开始吧。”
美缀绫子放下包，跑进院子。
末那坐在廊下，小手里捧着一杯茶，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妈妈举起木刀，看见美缀绫子紧张地摆出架势，看见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然后她轻轻喝了一口茶。
“有意思。”她轻声说，学着妈妈的语气。
远处的厨房里，卫宫正在准备晚饭。
樱站在他旁边，切着菜。
“前辈。”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绫子那孩子，能坚持多久？”
卫宫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她会坚持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