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感觉自己对《战争雷霆》的灵感不够了,打算招几个能折腾的游戏策划。
招聘信息发出去一周,玛丽亚的办公桌上堆了三百多份简历。她一份份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卫宫大人,”她抬起头,“这些人……都是来搞游戏的?”
卫宫走过去,拿起几份简历翻了翻。
他把简历放下,摇了摇头:“不对。”
“那要什么样的?”
“要……”卫宫想了想,“不做人的。”
玛丽亚愣住了。
“什么意思?”
卫宫没有解释。他只是从玛丽亚筛选出的“不合格”那堆简历里,抽出两份,放在桌上。
“就这两个。”
玛丽亚低头看去。
第一份简历的主人叫安东·尤丁采夫,圣彼得堡国立信息技术、机械与光学研究大学毕业生,上一份工作是某小游戏公司的数值策划,因为设计了太多让玩家抓狂的关卡,被公司委婉劝退。简历上的照片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光。
第二份简历的主人叫维亚切斯拉夫·巴兰尼科夫,莫斯科鲍曼国立技术大学毕业生,上一份工作是无业,据他自己说是正在“研究人类忍耐极限的边界在哪里”。简历上没贴照片,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如果做正常的策划,为什么不去做公务员?”
玛丽亚看完,沉默了很久。
“卫宫大人,”她抬起头,表情复杂,“这两个人……简历上全是问题。安东的上家公司评价他‘过于激进’,巴兰尼科夫根本就是三年无业,还给自己起了个莫名其妙的网名。您确定?”
卫宫点了点头。
“让他们来面试。”
……
面试那天,安东先到。
他走进主控室的时候,眼睛就一直盯着墙上的屏幕。那些跳动的数据流,旋转的三维模型,密密麻麻的参数表格,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你们的测试环境?”
玛丽亚站在旁边,面无表情:“这是我们的游戏服务器数据。”
安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走到屏幕前,伸出手,指尖在那些数据流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个气动模型……是自己写的?”
“伊万老师开发的。”玛丽亚说,“前航天局首席工程师。”
安东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芒。
“我能看看吗?”
玛丽亚看向卫宫。
卫宫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安东完全沉浸在那套气动模型里。他看公式,问参数,调数据,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完全忘了自己是来面试的。
玛丽亚站在旁边,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敬畏?
“卫宫大人,”她小声说,“他好像……真的懂。”
卫宫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安东,看着那个瘦削的年轻人趴在屏幕前,眼睛里燃烧着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光。
那是热爱。
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热爱。
两个小时后,安东终于抬起头。他转向卫宫,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巴兰尼科夫的面试,在另一个房间。
和安东完全不同,这位自称“研究人类忍耐极限”的年轻人走进来的时候,玛丽亚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看起来怎么有点欠揍?
巴兰尼科夫中等身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干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他进门之后,没有像安东那样被屏幕震撼,也没有像其他面试者那样紧张。他只是扫了一眼房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冰,咬得咯嘣响。
“《战争雷霆》?”他看着屏幕上暂停的游戏演示,“没玩过。但我有很多好点子。”
玛丽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没玩过?”
“没玩过。”巴兰尼科夫又咬了一口棒冰,“但我知道怎么让更多玩家为它而疯狂。”
“那你还来应聘?”
“因为听说你们要改。”巴兰尼科夫放下棒冰,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如果能让玩家摔更多的键盘,我愿意试试。”
玛丽亚沉默了。
她转向卫宫。
卫宫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说。”
巴兰尼科夫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他写下几个字:玩家心理学。
“玩家玩游戏,不是为了体验真实。是为了体验‘我能赢’的快感。但如果赢得太容易,他们很快就会腻。所以——”
他又写下几个字:可控的挫败感。
“要让他们输,但不能输得绝望。要让他们生气,但不能气到弃坑。要在他们最愤怒的时候,给一点点甜头,让他们觉得‘下一把一定能赢’。”
他转过身,看着卫宫和玛丽亚。
“这就是我的工作。”
玛丽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欠揍了。
“那你怎么让玩家生气?”她问。
巴兰尼科夫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玛丽亚想起了言峰绮礼吃麻婆豆腐时的表情。
“很多办法。”他说,“比如,提高维修费。飞机被击毁,要花几千银币修。打不赢就没钱修,没钱修就继续打不赢。哦对了,弹药也要花钱买,载具被击毁了就算打光了。恶性循环。”
阿列克谢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逼人弃坑吗?”
“不会。”巴兰尼科夫说,“玩家越生气,越想赢。越想赢,越投入。越投入,越……生气。然后循环。”
“这不健康。”
“游戏要什么健康?”巴兰尼科夫理直气壮,“游戏要的是粘性。让玩家每天上线,每局都骂,骂完还玩,那就是好游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们骂的是我。不是游戏本身。只要他们还在骂我,就说明他们还在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伊万老师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干,但确实是笑。
“这小子,”他指着巴兰尼科夫,“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阿列克谢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年轻时候也没这么损。”
尼古拉摇了摇头,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玛丽亚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卫宫为什么要选这两个人。
他们不做人。
但他们懂游戏。
三天后,安东和巴兰尼科夫正式入职。
巴兰尼科夫来的第一天,就干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打开游戏客户端,登录自己的测试账号,然后,开始直播。
“各位战争雷霆的玩家朋友们,大家好。”他对着镜头挥手,“我是维亚切斯拉夫·巴兰尼科夫,新来的策划。从今天起,你们的游戏体验,由我和安东共同负责。”
他点开一场游戏,选了一架喷火战斗机。
起飞,爬升,寻找目标。
然后——
他撞山了。
弹幕爆炸。
“???”
“这就是新策划?”
“我上我也行!”
“战争雷霆最大云玩家诞生了!”
巴兰尼科夫面不改色,继续下一局。
这次他选了德国109,起飞,爬升,咬住一架P-47。
然后——
他忘了调引信延迟,航弹把自己炸了。
弹幕已经笑疯了。
“BVVD不会玩,BVVD!”
“建议开除!”
“这人真的懂游戏吗?”
“安东,救一下啊!”
安东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
“你……故意的?”
巴兰尼科夫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我也不想追机当牢大。”
安东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这个人,比他还狠。
……
一周后,第一个由安东和巴兰尼科夫共同策划的版本上线。
安东主导的“街机分房大调整”让喷火开始面对喷气机,让德国系的虎式和苏系的T-34在同一个房间里对射,让玩家们在论坛上骂了整整三天。
巴兰尼科夫设计的“维修费系统”让破产的玩家们哭着喊着“再也不玩了”,然后第二天又准时上线,继续打,继续输,继续骂。
但同时——
玩家数量涨了。
在线时长涨了。
论坛讨论量涨了。
甚至有人开始做攻略,研究怎么在喷火打喷气机的情况下活下来,怎么在维修费暴涨的情况下赚钱。
“他们在骂什么?”玛丽亚看着论坛上的帖子,表情复杂。
巴兰尼科夫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骂我们。”他说,“骂得好。”
“骂得好?”
“嗯。”巴兰尼科夫指着一条帖子,“你看,这人说‘BVVD你做个人吧’。这说明什么?”
玛丽亚摇了摇头。
“说明他还在玩。”巴兰尼科夫的笑容更深了,“不玩的人,根本不会骂。”
他顿了顿,又指着另一条帖子。
“这条更有意思。‘BVVD今天死了吗?——没有,他还在祸害我们。’你看,他已经把我当成游戏的一部分了。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我‘死没死’。”
玛丽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平板,看向卫宫。
卫宫坐在主控室的角落里,正翻着一份安东新写的策划案。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头红发染成金色。
“卫宫大人。”她走过去。
“嗯?”
“您当初……怎么知道这两个人合适?”
卫宫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他们不做人。”他说。
玛丽亚愣了一下。
“不做人?”
“对。”卫宫放下策划案,靠在椅背上,“他们能迅速找到行业痛点,通过多方面、全角度的方式打出短平快的组合拳,缩短生命周期,实现对游戏热爱和活跃度的价值转换,以结果为导向制作最适合战雷玩家体制的游戏方案”
他看着窗外那片白桦林。
玛丽亚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阳光洒在戒指上,泛着温润的光。
一个月后,一个更大的更新上线。
这一次,巴兰尼科夫搞了个大新闻。
他在某系飞机的分房权重上做了调整,让一种原本很强势的飞机突然变得很难玩。玩家们怒了,论坛上骂声一片。
“BVVD必须死!”
“这平衡性是人做的?”
“安东星药丸!”
巴兰尼科夫看着那些帖子,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发了一个公告:
亲爱的玩家们,关于某系飞机的分房调整,我们收到了大量反馈。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决定——
暂不调整。
因为根据我们的数据,该飞机在对局中的kd并没有明显下降。建议玩家们多练习技术,而不是抱怨平衡。
——BVVD”
公告发出去之后,论坛又炸了一次。
“高手手中?我是菜鸡不行吗!”
“建议BVVD亲自来玩!”
“他玩?他连起飞都不会!”
巴兰尼科夫看着那些评论,笑得直拍桌子。
“玛丽亚,”他转过头,“你看,他们多可爱。”
玛丽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巴兰尼科夫理直气壮,“让他们生气,但又拿我没办法。这不就是游戏策划的乐趣吗?”
玛丽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对讲机。
“二号车间,三号线进度报告,三分钟之内发到我邮箱。逾期的话——”她看了一眼巴兰尼科夫,“就让BVVD去五号仓库整理零件。那个仓库,最近又堆满了。”
巴兰尼科夫的笑容僵在脸上。
“玛丽亚主管,我——”
“三分钟。”
巴兰尼科夫立刻转身,冲向自己的工位。
玛丽亚放下对讲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天晚上,卫宫坐在基地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星空。
安东和巴兰尼科夫坐在他旁边,一人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卫宫同志,”安东忽然开口,“您就不怕我们把游戏做砸了?”
卫宫没有回答。
巴兰尼科夫在旁边接话:“砸不了。有伊万老师的公式,阿列克谢老师的数据,尼古拉老师的图纸,还有玛丽亚那个女魔头盯着,想砸都难。”
安东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卫宫同志,”安东又开口,“您说,我们做这个游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卫宫转过头,看着他。
安东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闪:“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那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看更多人破防。”
安东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巴兰尼科夫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说得我都想当策划了……哦,我已经是了。”
三个人同时笑了。
远处,基地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主控室的灯还亮着。
玛丽亚站在窗前,看着天台上那三个模糊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低下头,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然后她转身,继续工作。
三个月后,一条新闻在玩家论坛上炸开。
“震惊!俄↑罗→斯↓军事顾问巴兰尼科夫在叙利亚遇袭身亡!”
帖子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穿着军装,背景是废墟。
玩家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然后有人评论:“等等,巴兰尼科夫?BVVD?”
“卧槽,是真的吗?”
“BVVD死了?那游戏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呢!”
十分钟后,巴兰尼科夫本人在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
我还活着。谢谢关心。顺便,下个版本维修费再涨10%。
帖子下面一片哀嚎。
“你死了算了!”
“活过来就为了涨维修费?”
“安东星诚不我欺!”
玛丽亚看着那些评论,转向巴兰尼科夫。
“这是你干的?”
巴兰尼科夫无辜地摊手:“不是我。是玩家自己编的。”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在看。”巴兰尼科夫笑了,“你不知道吗?玩家给我编了无数个死法。叙利亚、二毛、委内瑞拉、波斯……全世界到处都有‘巴兰尼科夫少校’阵亡的消息。”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条新闻截图。
“你看,这个是‘巴兰尼科夫在委内瑞拉被炸死’,这个是‘巴兰尼科夫驾驶mig25叛逃日本’,这个是‘巴兰尼科夫以一美元向美方出售情报’——这个最离谱,新加坡《联合早报》都信了。”
玛丽亚沉默了。
“你不生气?”
“生气?”巴兰尼科夫笑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他们越编这些,说明他们越在意我。在意我,就在意游戏。在意游戏,就会继续玩。”
他顿了顿,眼睛亮得吓人。
“这就是我的工作。让他们骂我,恨我,编段子诅咒我——但只要他们还在玩,我就赢了。”
玛丽亚看着他,看着那张此刻无比认真的脸,忽然觉得——
这个人,确实不做人。
但他也确实懂游戏。
窗外,阳光正好。
白桦林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
而在这间主控室里,两个刚入职几个月的年轻策划,正在为一个新版本绞尽脑汁。
安东盯着屏幕上的气动数据,眉头紧锁。
巴兰尼科夫翻着论坛上的骂帖,笑得开心。
玛丽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随时准备把不听话的人送去五号仓库。
卫宫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
只是想让那些玩家,在摔完键盘之后,还会回来。
继续飞。
继续打。
继续骂。
继续编段子诅咒“巴兰尼科夫大将”。
然后在某一天,他们也会成为传奇。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红发的男人,在冬木市的夜空中,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
只是这一次,战场在屏幕上。
只是这一次,主角是那些普通的玩家。
只是这一次——
他们和“BVVD”一起,组成了这个荒诞又真实的世界。
远处,又有新的骂帖出现。
巴兰尼科夫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玛丽亚,”他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玩家们会怎么办?”
玛丽亚想了想。
“会骂得更凶。”她说,“因为没人可以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