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雾，和冬木的不一样。
冬木的雾是海雾，带着潮气，温柔地缠绕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伦敦的雾是更浓的海雾和烟尘，灰蒙蒙的，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旧纱，笼罩着那些古老的建筑和更古老的秘密。
凛站在时钟塔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那座比她想象中还要宏伟的建筑。
灰色的石墙爬满常春藤，尖顶刺入低垂的云层，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门口进出的魔术师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的像大学教授，有的像古董商，有的像刚从某个神秘仪式里走出来的祭司。
他们都不看她。
或者说，他们看了，但目光只是一扫而过——一个远东来的小女孩，穿着不合时宜的冬装，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不值得多看一眼。
凛深吸一口气。
“凛，你可以的。”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可是远坂家的继承人，是樱的姐姐，是——”
“是被那个废柴女神凭依的倒霉蛋。”
脑子里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凛的脸黑了。
“伊什塔尔！你能不能在我紧张的时候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那个声音顿了顿，“哦，你今天的发型不错，没被伦敦的风吹成疯子。”
“……”
凛决定不理她。
她拎起皮箱，大步走向那扇巨大的橡木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新的生活，开始了。
……
凛被分到矿石科，这是理所当然的——远坂家的宝石魔术，在整个魔术世界里都是有名的。虽然她来的时候没带多少宝石（卫宫说投影的够她用了），但那些从无限剑制里投影出来的宝石，品质竟然比远坂家珍藏的还要好。
“投影魔术能投影宝石？”她当时问。
“能。”卫宫说，“但需要知道宝石的内部结构。我把我知道的都给你了。”
凛打开那份“资料”时，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那是一份从分子层面解析各类宝石结构的文档，厚得能当枕头。后面还附着一份“常见宝石魔术回路构建方案”，以及一份“紧急情况下用投影宝石替代魔力源的注意事项”。
“卫宫……”她当时眼眶有点红，“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你去之前。”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
“很久以前。”卫宫打断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从你第一次说想来时钟塔开始。”
凛没有再说谢谢。
她知道，卫宫不需要这些。
她只是把那份资料仔细收好，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
矿石科的课程比凛想象的要难。
不是魔术理论难——那些东西她在远坂家的时候就学过，虽然没这么系统，但底子还在。难的是环境。
周围的人。
那些出身名门的魔术师子弟，从出生起就浸泡在魔术世界里，知道哪些家族不能得罪，知道哪些老师喜欢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们看凛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误闯进来的野猫——好奇，但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远东来的？”
“远坂？没听说过。”
“宝石魔术？那不是烧钱吗？她家里有矿？”
凛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手里的宝石攥得紧紧的。
但每一次，她都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手。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就输了。
她想起临行前樱对她说的话：“凛，你在那边不是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回来。”
回来。
这个词像一束光，照在她心里。
她可以回来。
所以她不怕。
……
第一次见到露维亚，是在矿石科的公共休息室。
那天凛刚下课，正坐在角落里复习笔记。她穿着一件樱给她织的毛衣（樱说“伦敦冷，多穿点”），毛线是大红色的，她最喜欢的颜色。虽然和周围那些穿着定制礼服的名门子弟格格不入，但她不在乎。
门被推开。
一个金发少女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裙摆及膝，露出修长的小腿。金色的长发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肩上，每一缕都像是精心打理过的。她的面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
她的目光扫过休息室，扫过那些或恭敬或谄媚的脸，最后——
落在角落里的凛身上。
“你就是远坂凛？”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凛瞬间炸毛的东西。
凛抬起头，看着她。
“是我。你是谁？”
金发少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戏谑：“露维亚瑟琳塔。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凛的手微微一紧。
艾德费尔特。芬兰的名门，以宝石魔术闻名，和远坂家是世交，听说两家还有些姻缘——
“也是竞争对手。”
露维亚替她把话说完了。
她微微弯下腰，凑近凛，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听说远坂家这一代只有你一个继承人？听说你们家最近出了点事？听说——”
“听说你废话很多？”
凛打断她，站起身，和她就这么对视。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一个黑发蓝眸，一个金发蓝眼。
一个穿着手工毛衣，一个穿着定制礼服。
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
但气势上，谁也没输。
休息室里的其他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偷偷使用记录魔术，准备记录这场“名门对决”。
露维亚盯着凛，盯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凛读不懂的东西。
“有意思。”她直起身，退后一步，“远坂凛，我记住你了。”
“彼此彼此。”凛说，嘴角微微上扬，“艾德费尔特小姐。”
露维亚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远坂——”
“什么？”
“你的毛衣，挺好看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
凛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樱织的毛衣，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是当然。”她小声说，“我妹妹织的。”
……
第一次交手，来得比凛预想的要快。
那是三天后的宝石魔术实践课上。教授让学员们两两一组，进行宝石内部的魔力构装对抗。
凛的搭档，好巧不巧，就是露维亚。
两人站在对战场地的两端，手里各握着一颗宝石。周围坐满了看热闹的学员，有人甚至在偷偷下注。
“远坂凛对艾德费尔特，赔率一赔三。”
“你押谁？”
“当然是艾德费尔特！人家可是名门正统！”
“但那个远东来的好像也不简单……”
凛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深吸一口气。
露维亚站在对面，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握着宝石的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这不是一场对抗，而是一场表演。
“远坂。”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知道艾德费尔特和远坂的渊源吗？”
凛没有回答。
露维亚继续道：“六十多年前，我的奶奶和她的妹妹曾经参加了第三次圣杯战争，在那之后，只有我奶奶一个人回来了。而你的蓝眸又与我如此想象，就好像我们是远亲一样，我开始怀疑他们告诉我的，我二奶奶在那里被远坂家的人杀掉了这件事是假的，不过，既然同为使用宝石魔术的人，那就——”
维亚举起手中的宝石，魔力开始涌动，“让我看看，这一代的远坂，值不值得做我的对手。”
宝石亮起。
凛的宝石也同时亮起。
两道光在场地中央碰撞，炸开一片绚烂的光晕。
那一场对抗，没有胜负。
两人的魔力在最后一刻同时耗尽，宝石同时碎裂。教授宣布“平局”时，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远东来的乡下小女孩，和艾德费尔特家的千金，打成平手。
凛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累，是兴奋。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不是和卫宫对练时那种被碾压的无力，不是和摩根讨论魔术理论时那种似懂非懂的茫然，而是真正的、势均力敌的对抗。
露维亚站在对面，也在喘气。她的金发散落了几缕，贴在额角，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一种凛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沮丧。
是兴奋。
和她一样的兴奋。
两人隔着场地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凛回到自己的公寓，一头栽进沙发里。
公寓不大，但够住。最重要的是——卫宫在这里布置了一个虚数魔术节点，可以让她随时回家。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枚小小的紫色符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触碰。
紫色的光芒闪过。
下一秒，她出现在摆京的院子里。
樱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凛？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适应新环境吗？”
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想你了。”
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饿了吗？”
“饿了。”
“进来吧，正好多做了点。”
凛走进厨房，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旁。樱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
凛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樱。”
“嗯？”
“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金头发的。”凛说，“艾德费尔特家的。和我打了一架。”
樱擦着盘子的手顿了顿。
“打赢了？”
“平手。”
“然后呢？”
凛想了想，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
“然后……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樱看着她，看着那张沾着面汤的脸，忽然笑了。
“凛。”
“嗯？”
“你该不会——”
“没有！”凛打断她，脸微微发红，“我只是说有意思！不是那种意思！”
“我没说那种意思啊。”
“你明明——”
“面要凉了。”
凛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红得能滴血。
樱轻轻笑着，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凛。”
“唔？”
“不管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这里都是你的家。”
凛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次交手，是在一个月后。
这次不是课堂对抗，而是真正的冲突——起因是一本古籍。
矿石科的图书馆里有一本绝版的宝石魔术典籍，整个时钟塔只有三本。凛排了半个月的队，终于等到借阅的机会。当她兴冲冲地赶到图书馆时，却发现那本书已经被借走了。
借书人：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凛当时就炸了。
她冲到露维亚的宿舍门口，敲门敲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门打开，露维亚穿着一身丝绸睡衣，金发散乱，显然刚睡醒。她看着门口怒气冲冲的凛，眉头微微皱起。
“远坂？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把那本书给我。”
“什么书？”
“别装傻！那本宝石魔术典籍！我排了半个月的队！”
露维亚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凛更生气的狡黠。
“哦，那本书啊。”她慢悠悠地说，“我前天就借了。怎么，你没借到？”
“你——”
“按照规定，我可以借一个月。所以，远坂——”她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凛，“等一个月吧。”
凛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就输了。
“好。”她说，转身就走。
露维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远坂。”
凛停下，没有回头。
“你知道艾德费尔特双子吗？”
凛的身体微微一僵。
露维亚继续道：“长久以来，我们家一直是双子的，可到我这一代，就只有我一人了。”
她顿了顿。
“如果你想和我组成双子的话……可以一起来看。”
凛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露维亚站在门口，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骄傲和挑衅，只有一种……凛读不懂的复杂。
“你什么意思？”
露维亚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走进屋里，门没有关。
凛站在门外，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走了进去。
那一晚，两人一起研究那本古籍，一直研究到天亮。
双子的关键需要两个人的魔力同步，需要两个人的宝石共鸣，需要两个人心意相通。
凛和露维亚试了整整一夜，失败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终于成功了。
当那道光在两人之间亮起时，凛愣住了。
露维亚也愣住了。
她们看着对方，看着对方脸上那同样的、沾满灰尘却亮晶晶的表情。
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凛问。
“你笑什么？”露维亚反问。
两人又笑了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之后，凛靠窗边的墙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露维亚。”
“嗯？”
“你为什么要来时钟塔？”
露维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不想被家族安排。因为想证明自己。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无聊。”
凛转过头，看着她。
“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