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兹尼的硝烟尚未散尽,西伯利亚的雪却已经开始悄然融化。
盖紧工业联合体的主控室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外的白桦林梢头,隐约可见一抹嫩绿——那是春天到来的痕迹。
卫宫坐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不断跳动,那是来自车臣前线的实战反馈——装甲车的通过率,火炮的射速,发动机在低温环境下的表现。每一组数据都被自动录入系统,成为战(mo)争(fa)雷霆后续版本的参考依据。
“卫宫。”
伊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前苏联航天局首席工程师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红茶佬的资料整理完了。”
他把资料放在卫宫面前的桌上,足足半米高。封面上用俄文写着:“皇家空军——1916-1945机型全谱系”。
卫宫放下茶杯,翻开第一页。
喷火,飓风,英俊战士,兰开斯特,蚊式…每一架飞机的三视图、性能参数、设计变更记录、实战表现评估——密密麻麻,细如牛毛。
“这些是红茶佬自己的档案?”他问。
伊万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不完全是。我们把能搞到的公开资料全搞来了,然后让阿列克谢那家伙用超级计算机跑了两百遍风洞模拟,把那些红茶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飞行特性全挖出来了。”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小字:“看这里——喷火Mk.I的一些数据,不是档案里写的,是我们算出来的。”
卫宫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数据,点了点头。
“做得好。”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飓风”那一章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一架飓风战斗机,机头涂着青天白日徽,机身上布满弹孔。照片下面标注着:“1940年,成都,闹钟空军第3大队第7中队”。
“这个……”他抬起头。
伊万凑过来看了一眼,哦了一声:“那个啊。是我们从一个旧档案馆里翻出来的。红茶佬援助给天朝的飓风,在抗战初期用过。后来因为备件问题,很快就退役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尼古拉说,既然要做冲系,这些历史就不能漏掉。每一架飞机,都要有它的故事。”
卫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抽出来,放在一边。
“这个,我要留一份。”
伊万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阿列克谢从另一扇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更乱了,像刚被雷劈过。
“卫宫,英系的平衡性数据出来了。”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指着最上一页的那些曲线,“喷火的盘旋性能太好,在同级别里基本无敌,同时期德国佬那点飞机根本打不过。”
“那怎么办?”
“加权重,砍输出,砍数据。”阿列克谢说,理所当然地,“让喷火去打高级一点的飞机,109G,190A,甚至早期喷气机。这样既能体现它的性能优势,又不会让游戏变成喷火无双。”
卫宫想了想,点了点头。
“飓风呢?”
“飓风性能差点,但皮实耐用,火力也行。放在低权重当新手机不错。”阿列克谢翻了翻数据,“还有那个‘英俊战士’——重型战斗机,火力猛,能带火箭弹,适合当对地攻击机。但我们现在的版本只有空战,所以先放一放,等陆战出了再说。”
“陆战什么时候出?”
阿列克谢和伊万对视了一眼。
伊万清了清嗓子:“技术上来说,现在就可以做。坦克的数据我们有的是,联盟的、德国的、美团的——甚至红茶的和本子的,我们都有。问题是……”
“问题是工作量。”阿列克谢接过话头,“飞机的物理模型已经够复杂了,坦克更麻烦。悬挂、履带、装甲倾角、穿深计算——每一个参数都要反复测试,不然玩家会把我们骂死。”
卫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正在融化的雪原。
“先预告。”他说,“下个版本,告诉玩家‘陆战正在制作中,敬请期待’。吊吊他们的胃口。”
伊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行。预告这东西,我们熟。联盟当年预告了八百遍gc,最后虽然没成,但口号喊得够响。”
阿列克谢在旁边补充:“而且预告还能给我们争取时间。玩家们看到‘即将推出’,就会暂时不骂我们——至少在新版本出来之前不骂。”
卫宫转过身,看向他们。
“那冲系呢?”
这一次,是尼古拉回答的。
这位前装甲兵首席设计师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主控室,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把图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架双翼机的三视图——机翼上涂着青天白日徽。
“冲系的资料,比我们想象的难找。”他开口,声音沉稳,“联盟的档案里,关于天朝空军的记录很少。我们只能从红茶佬和美团的资料里拼凑。”
他用手指点着那架双翼机:“这是霍克II,美团货。1934年进入天朝空军,是抗战初期的主力机型之一。1937年淞沪会战,天朝飞行员用这个打本子的96舰战,打下来好几架。”
他又指向另一架:“这是伊-15,联盟援助的。双翼,机动性好,但速度慢。1938年武汉空战,天朝飞行员用这个和本子的零式打,损失惨重。”
第三架:“伊-16,也是联盟援助的。单翼,速度快,火力强。当时算先进机型。但数量太少,打完就没了。”
第四架:“这是P-40,美团货。1941年以后大量装备天朝空军。飞虎队用的就是这个。特点是皮实耐用,能抗揍。”
他抬起头,看着卫宫。
“每一架,我们都有详细的历史记录。从哪个大队、哪个中队,到打过哪场战役、击落过哪架敌机——能查到的,我们都查了。”
卫宫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些图纸。
霍克II。伊-15。伊-16。P-40。每一架都是老式飞机,和喷火、109比起来,性能差了一大截。但它们身上,都有弹孔。
尼古拉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过了很久,卫宫才开口:“把这些历史,都写进去。”
“什么?”
“每架飞机的介绍页面。”他说,“写清楚它来自哪里,参加过什么战役,打过什么样的敌人。哪怕只是几句话,也要写。”
尼古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伊万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的工作还很多啊。”
卫宫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些图纸,看着那些弹孔,看着那些沉默地飞过历史的钢铁之鸟。
窗外,雪还在融化。
春天,就要来了。
下午三点,主控室里开始热闹起来。
几个年轻人搬着电脑进来,在环形屏幕前摆成一排。他们是盖紧新招的程序员和美术——都是elb人,但有一个是从冬宫附近来的华裔,林,专门负责冲系的建模。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架正在建模的伊-16。他一点一点地调整着机身的曲线,偶尔放大看看铆钉的位置,偶尔缩小看看整体的比例。
“卫宫同志。”他忽然开口,用的是中文。
卫宫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林指着屏幕上那个驾驶舱:“这个飞行员的人模,您看用什么脸合适?”
卫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用一个平凡的脸。”
林点了点头,开始在素材库里翻找。
“当年开这些飞机的,都是年轻人。”卫宫的声音很轻,“有的可能比你还小。”
林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继续工作,一点一点地,把一个年轻的、看着很普通的飞行员,放进那架伊-16的驾驶舱里。
屏幕的另一侧,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正在建模喷火。他戴着耳机,时不时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叫安德烈,二十岁,是尼古拉的外孙。从小跟着外公泡在坦克工厂里,却偏偏喜欢飞机。听说盖紧要做游戏,死活要来,尼古拉拗不过他,只能让他来当实习生。
“安德烈。”尼古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德烈摘下耳机,一脸茫然:“外公?”
“喷火的引擎声,你录了吗?”
“录了!”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上周我专门去了一趟冬宫附近,找了一台还在飞的喷火——红茶佬的私人收藏,花了我半个月工资才让我录了十分钟。”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是梅林发动机特有的声音。
尼古拉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就用这个。”
安德烈咧嘴笑了,重新戴上耳机,继续他的工作。
主控室的角落里,伊万正在和阿列克谢争论什么。
“这个数据不对!”伊万指着屏幕,脸涨得通红,“喷火的滚转率不可能这么高!你那个破模拟器肯定出bug了!”
“你才出bug了!”阿列克谢毫不示弱,“我跑了三遍!三遍!结果都一样!是你那本红茶佬的档案有问题!”
“我的档案是皇家空军官方档案!”
“皇家空军官方档案还说喷火能无限盘旋呢!你信吗?”
卫宫走过去,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把两个数据平均一下。”
伊万和阿列克谢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平均?”伊万皱眉,“这不符合科学——”
“这是游戏。”卫宫打断他,“不是科学。玩家要的是好玩,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飞行模拟器。数据有争议,就取中间值。等玩家反馈来了,给我们可信的真实数据,再慢慢调。”
伊万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平均就平均。”
阿列克谢得意地笑了:“我就说——”
“你也别得意。”卫宫看了他一眼,“如果平均之后还有问题,我找你。”
阿列克谢的笑容僵在脸上。
主控室的另一头,林忽然站起来。
“卫宫同志,您来看看这个。”
卫宫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架霍克II的双翼机,已经完成了初步建模。机翼上涂着青天白日徽,机身上有几道深深的凹陷——那是弹孔的痕迹,被建模师刻意保留了下来。
林指着其中一道凹陷:“这个,是1937年8月14日,笕桥空战留下的。那架飞机的编号是2209,飞行员叫刘粹刚,第五大队第24中队中队长。那天他击落了一架日本96舰战,自己的飞机也被打中七发。”
卫宫看着屏幕上的那架飞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飞行员……活下来了吗?”
林摇了摇头。
“1937年10月26日,他在支援忻口会战时,撞上了魁星楼,牺牲了。26岁。”
主控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安德烈都摘下了耳机,茫然地看着这边。
卫宫站在屏幕前,看着那架霍克II,看着机身上那七道弹孔,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的年轻飞行员。
过了很久,他开口。
“把这些……都写进去。作为金币机,给更好的数据。”
林点了点头。
“还有,”卫宫说,“在机型介绍的最后,加一行字。”
“什么字?”
卫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谨以此,献给所有在抗战中牺牲的中国飞行员。他们和他们的飞机,大多不如敌人。但他们飞了。”
林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主控室的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
卫宫坐在环形屏幕前,看着今天的工作成果。
红茶系,已完成18个机型。从喷火Mk.I到流星F.3,从双翼的斗牛犬到早期的喷气机,每一架都带着详实的历史数据和飞行特性。
冲系,已完成9个机型。霍克II、伊-15、伊-16、P-40、P-43、P-51D……每一架的介绍页面里,都有一段简短的历史。哪年哪月,哪场战役,哪个飞行员,击落过哪架敌机。或者,被哪架敌机击落。
那些文字很简短,简短到几乎不会有人认真读。
但卫宫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够了。
樱从虚数裂缝里踏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前辈,晚饭。”
她走到卫宫身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
卫宫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温的,刚好。
樱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飞机。
“这些……都是要放进游戏里的?”
“嗯。”
“那个青天白日徽的,是什么?”
卫宫放下筷子,指着那架霍克II:“这是抗战初期的天朝空军。用这个打过本子。”
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那个年代,一定很难。”
卫宫点了点头。
“是很难。”
他继续吃面。
樱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雪原染成暖橙色。
伊万、阿列克谢、尼古拉三人坐在另一侧,各自端着一杯茶。安德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录音笔。林在角落的电脑前继续工作,屏幕上那架霍克II的驾驶舱里,那个平凡的飞行员,正静静地看着外面。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服务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卫宫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明天,”他说,“开始做预告片。”
伊万点了点头:“素材够吗?”
“够。”卫宫站起身,走到环形屏幕前,调出一段视频。
那是喷火的试飞录像——一架银灰色的喷火Mk.I,在盖紧基地上空盘旋。镜头从各个角度捕捉着它的姿态,爬升、俯冲、横滚、盘旋。最后,它从镜头前掠过,机翼下的皇家空军徽记一闪而过。
“这段配上音乐。”卫宫说,“节奏要快,要燃。让玩家看完就想玩。”
阿列克谢在旁边补充:“结尾加上陆战即将推出的字样。”
“对。”
尼古拉想了想:“那冲系怎么剪?”
卫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用黑白影像。那些老照片,旧档案,还有我们复原的那些飞机。配上那段历史介绍,一段一段地切。”
他顿了顿。
“最后,加一行字:有些历史,不该被忘记。联盟和天朝,是硕果仅存的,教授正确第二次欧亚意见交流大会史观的。”
尼古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
主控室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环形屏幕还亮着。卫宫独自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些飞机,一架一架地翻过。
喷火,飓风,英俊战士,兰开斯特,蚊式。
霍克II,伊-15,伊-16,P-40,P-51D。
每一架,都像沉默的证人。
樱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他身后。
“前辈。”
“嗯?”
“该回去了。明天还要送凛上学。”
卫宫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站起身,握住樱的手。
“走吧。哪天把她扔到时钟塔吧,反正宝石魔术咱们也教不了她,下次圣杯战争之前,让她去打前站。”
虚数裂缝在他们面前张开,紫色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主控室。
他们踏入其中。
身后,屏幕上那架霍克II静静地停在那里,机身上的弹孔在数据的光芒里,像一颗颗凝固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