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才是我唯一的可以选的方向。
竟然漏算了这样一个打破常理的存在,这是我的失误。
......
一九九九年末,伦敦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凛裹着厚厚的大衣,从时钟塔的走廊里匆匆穿过。她刚刚结束一堂宝石魔术实践课,手里还攥着几块练习用的劣质宝石,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圣诞节快到了,该给家里那俩活爹买什么礼物呢?立香和末那一岁多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伊莉雅说要给妹妹们买会唱歌的娃娃,但卫宫说“太吵”,让塞拉拦着点。
摩根姐姐说想要一套新的茶具,上次那套被她看书时不小心碰碎了。透夏那丫头什么都不缺,但每次回去都会给她带点伦敦的小玩意儿。还有卡莲,这位也不差...
“远坂!”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凛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那人的面容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但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鹰一样。
“你是...?”
“阿尼姆斯菲亚家的管家。”那人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家主马里斯比利大人去世了。他留下遗书,希望能见您一面。”
凛愣住了。
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天体科的君主,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家主,时钟塔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她只见过他几次,都是在正式场合,远远地看着那个银发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央,周围簇拥着一群谄媚的魔术师。
“他...要见我?”凛皱眉,“为什么?”
管家沉默了两秒。
“遗书里提到了一个名字。”他说,“卫宫。”
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
三个小时后,凛站在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宅邸里,面前放着一封打开的信。
信纸很薄,字迹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的:
“致素未谋面的卫宫先生:
当您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请别误会,这不是什么阴谋,也不是什么算计——只是累了。
我通过天体魔术看到了很多事。看到了过去的影子,看到了未来的碎片,也看到了您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淡,淡到大多数人都注意不到,但我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
关于您的事,我不会多说。那些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没必要知道。
我只想拜托您一件事。
我的女儿,奥尔加玛丽,今年七岁。她的母亲去世得早,我这个父亲也当得不称职。我死后,阿尼姆斯菲亚家会陷入混乱,时钟塔的那些人会像秃鹫一样扑过来,把能分食的都分食干净。
我不想让她留在那种地方。
所以,拜托您了。
收留她,保护她,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作为交换,阿尼姆斯菲亚的所有财富、神秘、技术都将归您所有。
我选择相信您。
——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
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管家。
“那个孩子呢?”
...
与此同时,摆京的院子里。
卫宫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樱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上。
“前辈?”
“嗯。”
“想什么呢?”
卫宫沉默了几秒。
“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他说,“死了。”
樱愣了一下。
“那个...天体科的君主?”
“嗯。”
“他怎么死的?”
“自杀。”
樱的手微微一紧。
卫宫继续道:“他在自杀前,通过天体魔术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过去的我,看到了未来的碎片,也看到了...一些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那...”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卫宫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让我收养他的女儿。”
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问:“那个孩子,多大了?”
“七岁。”
“叫什么?”
“奥尔加玛丽。”
樱想了想,忽然笑了。
“前辈。”
“嗯?”
“咱们家,又要多一个人了。”
卫宫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温柔的、理所当然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他问。
樱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因为前辈从来不会拒绝需要帮助的人。”
卫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是啊。”他说,“从来不会。”
...
虚数裂缝在院子里张开时,正是午后阳光最慵懒的时刻。
凛从裂缝里踏出来,手里牵着一个银发的小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裙摆及膝,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蝴蝶结。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淡金色的眼眸很大,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人偶。
院子里的人都在。
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摩根从摇椅上坐起来,合上那本终于看到下册的《红楼梦》。透夏从屋里探出头,伊莉雅从墙角跑过来,连那只狸花猫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陌生人。
卫宫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
他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
“奥尔加玛丽?”
小女孩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紫色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就是...卫宫?”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
“嗯。”
“父亲说,让我来找你。”
“我知道。”
“他说,你会收留我。”
“对。”
“他说,你会保护我。”
“会。”
“他说,你会...”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因为卫宫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阳光的温度。
“你饿不饿?”他问。
奥尔加玛丽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穿着普通家居服、头发在阳光下泛着红色的男人。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她莫名地觉得安心。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卫宫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像一块冰。
“走吧。”他说,“先进屋。”
...
晚饭时,奥尔加玛丽坐在餐桌旁,看着满桌的菜,一动不动。
她的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旁边是一盘金黄的煎蛋,还有几块切好的水果。都是很普通的菜,和她之前在阿尼姆斯菲亚家吃的那些精致的、摆盘考究的食物完全不一样。
吃着吃着,眼泪落了下来,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家的温暖,哪怕她刚到这里没有一个小时。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一边吃一边流,把点心和着泪水一起咽下去。
餐桌上的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樱轻轻叹了口气,给伊莉雅使了个眼色。伊莉雅立刻会意,继续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摩根合上书,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透夏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凛看着奥尔加玛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只有卫宫,依旧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
...
饭后,樱带奥尔加玛丽去看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铺得很软,被子晒过,带着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
“这间房本来是给客人准备的。”樱轻声说,“但你来了,以后就是你的了。喜欢吗?”
奥尔加玛丽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
那张床,那盏灯,那盆绿植。
很简单,很简单。
比她之前在阿尼姆斯菲亚家住的房间简单多了。
但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喜欢。”她轻声说。
樱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那就好。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住隔壁。”
她转身要走,却被奥尔加玛丽叫住。
“樱...姐姐?”
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奥尔加玛丽站在月光里,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我可以叫你樱姐姐吗?”
樱走回她身边,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
“当然可以。”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奥尔加玛丽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谢谢。”她轻声说。
樱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
“早点睡。明天,我带你认识一下家里的其他人。”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奥尔加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爬上床,钻进被窝。
被子很软,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小小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
第二天早上,奥尔加玛丽被一阵笑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阳光已经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笑声从院子里传来,很清脆,像铃铛一样。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子里,伊莉雅正和一只胖猫追着跑,银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一个黑发的少女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着喊着“慢点跑,别摔着”。另一个银发的高个子少女蹲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猫,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
廊下,一个紫发的少妇正和一个银发的女人说着什么。旁边还坐着两个小女孩,一个黑发,一个银发,正埋头看着什么书。
院子中央,那个红发男人正蹲在一辆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专注地修理着什么。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那头红发染成金色。
这一切,都那么陌生。
这一切,都那么...温暖。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尔加玛丽回头,看见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给。”凛把牛奶递给她,“卫宫让我送来的。说早上空腹喝点热的,对胃好。”
奥尔加玛丽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凛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喝。
“感觉怎么样?”她问。
奥尔加玛丽想了想,轻声说:“...很吵。”
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吵就对了。”她说,“这个家,从来就没安静过。”
奥尔加玛丽看着她,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问:“你也是...被收养的吗?”
凛的笑容顿了顿。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我是樱的姐姐。亲的。”
奥尔加玛丽眨了眨眼。
“那你怎么也住在这儿?”
凛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这里是我家。”
“可是你不是...有自己的家吗?”
“有。”凛说,“但这里,也是我的家。”
奥尔加玛丽不太明白。
但她没有再问。
...
院子里,奥尔加玛丽第一次见到了所有人。
伊莉雅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她拉着奥尔加玛丽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会玩吗?我们一起玩吧!”
奥尔加玛丽被她拉得有点懵,只能机械地点头。
透夏走过来,温柔地说:“伊莉雅,别吓着人家。”然后转向奥尔加玛丽,“你好,我叫透夏。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莉洁莉特依旧蹲在墙角,和那只狸花猫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塞拉从厨房里探出头,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廊下,那两个孕妇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紫发的那个先开口:“你好,我是樱。以后叫我樱姐姐就行。”
银发的那个接着说:“摩根。”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奥尔加玛丽莫名地感到一阵压力。
她正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两个看书的小女孩也走了过来。
黑发的那个冲她点了点头:“卡莲。”然后就继续低头看书。
银发的那个仰起头,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我叫伊莉雅!刚才说过了!以后我们一起玩!”
最后,那个红发男人放下扳手,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
“习惯吗?”
奥尔加玛丽想了想,点了点头。
卫宫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好。”他说,“去玩吧。”
他站起身,走回那辆摩托车旁边,继续修理。
奥尔加玛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根。
...
那天晚上,卫宫坐在廊下,看着月光下的院子。
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前辈。”
“嗯?”
“那个孩子...身上有东西。”
卫宫点了点头。
“我知道。”
“是什么?”
卫宫沉默了几秒。
“马里斯比利留下的后手。”他说,“阿尼姆斯菲亚家的传承术式,加上一些...别的东西。”
樱的手微微一紧。
“危险吗?”
“对我而言,不危险。”卫宫说,“对她而言,如果不解除,等她长大了,会很麻烦。”
樱看着他。
“你要帮她解除?”
卫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株玉兰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她父亲在信里说,让我收留她,保护她,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他顿了顿。
“一个父亲,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自己的孩子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他转过头,看着樱。
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樱从未见过的光。
“我怎么忍心拒绝?”
樱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格外温柔的脸。
然后她笑了。
“前辈真温柔。”
卫宫愣了一下。
“温柔?”他摇了摇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卫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只是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像我当年那样。更何况,我有信心见招拆招。”
樱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握住他的手。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远处,屋里传来几个孩子的笑声,清脆而温暖。
...
夜深了。
奥尔加玛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陌生的脸,那些温暖的笑,那些简单却好吃的饭菜。那个叫伊莉雅的女孩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个叫透夏的姐姐,温柔地给她递水果。那个叫樱的少妇,蹲下来和她说话时的眼神,和她妈妈很像。
还有那个红发男人。
他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
他问她“习惯吗”。
他伸出手,揉她的头发。
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阳光的温度。
与父亲的手不一样…
原来,这就是“很好”的感觉吗?
她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但这一次,她笑了。
...
第二天早上,奥尔加玛丽被伊莉雅叫醒。
“玛丽!起床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伊莉雅站在床边,银色的马尾在晨光里晃动,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快点快点!不然早饭被凛姐姐吃完了!”
奥尔加玛丽爬起来,跟着她跑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