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春。
摆京的院子里的玉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已是第三个年头。
樱的肚子已经大得走路都需要人扶,两仪式的肚子也不遑多让,两人却依旧不肯老老实实躺着。每天傍晚,她们都会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说是“对孩子好”。卫宫跟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温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摩根依旧躺在摇椅上,手里那本《红楼梦》终于翻到了下册。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孕妇,嘴角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却从不说什么。
凛这半年回来得格外勤快。每次回来都要盯着樱的肚子看半天,嘴里念叨着“快点生,快点生,我红包都准备好了”。樱只是笑,两仪式则会悠悠地来一句:“准备好了就好,别到时候拿不出来。”
凛的脸就会垮下去。
透夏这半年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女孩,而是真正成了这个家的一员。她每天帮樱端茶倒水,帮两仪式按摩浮肿的脚踝,晚上则窝在卫宫怀里,听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伊莉雅最高兴。她每天都要趴在樱肚子旁边,对着里面说话:“妹妹,你快点出来,姐姐带你玩!”塞拉在旁边一脸无奈:“伊莉雅大人,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伊莉雅理直气壮:“肯定是妹妹!我有预感!”
莉洁莉特蹲在墙角,和那只狸花猫一起,看着这一切。
卡莲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新的《可阅读的经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热闹,又低下头继续看。她来这个家已经一年多了,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习惯,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吃下伊莉雅递来的超甜糖果,也能在凛和露维亚吵架时默默躲开。
只是她从不叫卫宫“主”。她叫他“卫宫叔叔”。
卫宫说,这样挺好。
……
三月十四日,凌晨四点。
卫宫是被樱的声音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樱正皱着眉头,手按在肚子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有些苍白,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前辈,”她轻声说,“好像……要生了。”
卫宫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慌。他只是坐起来,伸手按在她肚子上,魔力探入,感受着那团生命的气息。一切正常,只是她急着要出来了。
“摩根。”他开口,声音平静。
摩根也醒了,正从床上坐起来。她看了一眼樱,立刻明白了什么,披上衣服就往外走:“我去叫塞拉和莉洁莉特。”
两仪式也醒了。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手按在自己肚子上,眉头微微皱起。
“式?”卫宫看向她。
两仪式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也在动。”她说,“看来,她们约好了。”
卫宫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一只手扶着樱,一只手扶着两仪式,把她们同时带向准备好的产房。
“走吧。”他说,“一起生。”
……
塞拉和莉洁莉特已经在产房里准备好了。
爱因兹贝伦的人造人在接生这件事上,有着远超常人的专业素养。塞拉动作利落,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莉洁莉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手里捧着的热水和毛巾,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樱躺在床上,手紧紧握着卫宫的手。她的脸上全是汗,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始终只有他。
“前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说……她会像谁?”
卫宫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你。”
“那……那可不行……她得……得像你才好看……”
“像你好看。”
樱想笑,却被下一阵疼痛打断,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那个即将到来的生命上。
隔壁床上,两仪式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她没有叫,没有喊,只是咬着嘴唇,手紧紧抓着床单。幽蓝色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光——那是母亲的光。
摩根站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银发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给她力量。
透夏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紧紧攥着门框。她想进去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等着,盼着。
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站在透夏旁边,同样脸色苍白。她嘴里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伊莉雅被塞在房间里,不准出来。她趴在门缝上,红色的眼眸里全是担忧。卡莲站在她旁边,手里依旧捧着那本书,却半天没有翻页。
……
六点十七分,第一声啼哭划破了院子的宁静。
那声音很响亮,很清脆,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倔强和活力。
樱整个人瘫软下来,脸上却带着笑。她看着塞拉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个女孩。”塞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激动,“很健康,很漂亮。”
她把那个小东西轻轻放在樱怀里。
樱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张脸很小,很小,皮肤皱皱的,红红的,却让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脸。
“立香。”她轻声叫出那个想了很久的名字,“立香,我是妈妈。”
小东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仿佛在回应她。
卫宫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抚过那张小小的脸。他的手指很粗,布满老茧,但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立香。”他也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小东西依旧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但卫宫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里,又多了一个需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
六点二十三分,第二声啼哭响起。
那声音比第一声更响亮,更清脆,仿佛在说:“我来了,快来看我!”
两仪式整个人软在床上,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她看着莉洁莉特手里那个同样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那张同样小小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是个女孩。”莉洁莉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她捧着那个小东西的动作,轻得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她把小东西放在两仪式怀里。
两仪式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看透一切的淡然,只有一种纯粹的、母亲的光。
“末那。”她轻声叫出那个名字,“末那,我是妈妈。”
小东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小,很亮,却让两仪式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眼睛里,有她的影子。
卫宫走过来,蹲在她床边,伸手轻轻抚过那张小小的脸。
“末那。”他也叫她的名字。
小东西看着他,那双小小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两仪式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卫宫,”她说,“她像你。”
卫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像你。”他说。
……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
凛第一个冲进去,然后就愣住了。
两张床,两个女人,两个小小的襁褓。
两个小小的生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那两个正在熟睡的小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凛,”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过来看看你外甥女。”
凛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立香。
那张脸很小,很小,小到让她不敢伸手去碰。她只能看着,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张微微张开的嘴,看着那个正在轻轻呼吸的小小胸膛。
“她……她好小……”她的声音有点抖。
樱笑了:“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凛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我哪有这么小!”
“有的。”
凛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反驳。
她转向另一张床,看着那个小小的末那。
末那正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小,很亮,却让凛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她……她怎么这样看着我?”
两仪式在旁边悠悠地开口:“因为你好看。”
凛的脸更红了。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看着这两个小小的人,她好像……长大了。
“凛,”樱忽然开口。
“嗯?”
“红包呢?”
凛的脸僵住了。
她看着樱,看着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那毫不掩饰的期待。
“我……我……”
“准备好了吧?”两仪式也在旁边助攻,“两个呢。”
凛的脑子嗡了一声。
两个。
两个红包。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布袋。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里面装着从无限剑制投影出来的高品质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每一颗都是她攒了半年的成果。
她把布袋放在两个襁褓旁边,声音有点虚:“给……给她们的……”
樱拿起一个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凛,你真是个好姨妈。”
两仪式也拿起一个,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够末那买好多好吃的了。”
凛的脸垮了:“那是我攒了半年的……”
“所以才说是好姨妈啊。”
凛:“……”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随便承诺红包了。
……
所有人都去看两个新生儿了。
摩根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玉兰树。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银色的长发染成金色,晶莹的泪水在她洁白的脸上留下了一串痕迹。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卫宫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沉默了很久。
“摩根”他开口,声音很轻。
摩根没有回答。
但卫宫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溪水。
“想起她了?我们的女儿。那时我受了很严重的伤,只能那样保护你们”他问。
摩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加雷斯。”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思念,有温柔,也有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留下的、刻进骨子里的酸楚。
“她出生的时候,也是春天。”摩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列颠的春天,比这里冷。但那天,阳光特别好。”
卫宫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摩根继续道:“她生下来就很瘦,很小,像只小猫。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任何人都亮。”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你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卫宫愣了一下。
“那时候的你,还是禁军的模样。”摩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此刻有泪光在闪烁,“穿着黑色的盔甲,脸上没有表情,冷得像一块冰。但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你的眼睛,软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株玉兰树。
“那时候,世道乱得很。”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罗马人撤了,撒克逊人来了,不列颠每天都在打仗。你带着我,带着加雷斯,躲在一个小村子里。你白天出去打仗,晚上回来,满身是血。”
卫宫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加雷斯问我,为什么父亲的眼睛那么冷?为什么他不笑?为什么他抱我的时候,手那么硬?为什么他的身上总是有些暗红的痕迹,为什么他有时坐的好好的脸上却闪过一丝痛苦?”
摩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说,因为父亲要保护我们。他不冷,我们就会死。他不硬,我们就活不下去。”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后来,我亲眼看着你,一天一天,变成那个样子。不是装出来的冷酷,是真的……把自己锻成了一块铁,活成了你最厌恶的样子。因为你太清楚,在那个世道里,任何一丝软弱,都会变成刺向我们的刀。”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株玉兰树。
“你杀了很多人。多到你不想数。多到加雷斯有一次问你,‘父亲,你今天杀了几个坏人?’你愣了一下,然后说,‘不记得了。’”
“她当时说,‘那我帮你数吧。你每杀一个坏人,我就往罐子里放一颗豆子。’”
“你说,‘好。’”
“后来,那个罐子满了。”
摩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满了三次,只用了不到十天。”
卫宫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摩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抖着,抖着,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卫宫。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还有泪光,却也有了一种新的光。
“卫宫大人。”
“嗯?”
“加雷斯后来私下里问我,为什么父亲对我们那么好,对别人那么坏?”
“你当时怎么说来着?”
摩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说,因为父亲的‘好’,只够分给我们。别人的‘好’,他给不了。所以他就把所有的‘坏’都揽在自己身上,让那个世界的‘好’,留给别人。”
卫宫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份深沉的、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沉淀下来的温柔。
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他说,“我的温柔很多,但只有几个人才能看到。”
摩根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暖。
“这一次,”她轻声说,“你不用再那样了。”
卫宫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拥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屋里传来两个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
摩根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加雷斯还活着。”她忽然说,“在我记忆里,在那个世界,她一直活着。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卫宫。
“所以,我不是在哭她。我是在哭……那个不得不把自己锻成铁的你。”
卫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我,已经过去了。”他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做饭的。”
摩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是啊,”她说,“只是一个做饭的。”
……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伊莉雅终于被允许出来,第一个冲向产房。她趴在樱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立香,眼睛亮得像星星。
“妹妹!真的是妹妹!我就说是妹妹!”
塞拉在旁边一脸无奈:“伊莉雅大人,小声点,孩子在睡觉。”
伊莉雅立刻捂住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她看了一会儿立香,又跑向两仪式的床,看着那个小小的末那。
“两个妹妹!两个!”
末那正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小小的眼睛里,仿佛在说:“你是谁呀?”
伊莉雅被那眼神看得心都化了。
“末那,我是伊莉雅姐姐!以后我带你玩!带你看猫!带你去好多好多地方!”
末那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继续睡。
伊莉雅:“……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塞拉在旁边轻轻笑了:“伊莉雅大人,婴儿都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等她长大一点,就会喜欢和您玩了。”
伊莉雅立刻又高兴起来。
卡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两个新生的生命,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透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卡莲,怎么不进去看看?”
卡莲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轻声说:“等她们长大一点再看。”
透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等她们长大一点,我们一起带她们玩。”
卡莲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莉洁莉特蹲在墙角,和那只胖猫一起,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种光。
那是好奇的光。
是对新生命的好奇。
……
午饭时,院子里摆满了桌子。
樱和两仪式被要求躺着,不准下床。塞拉和莉洁莉特把饭菜端到她们床边,伺候她们吃。
其他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大桌旁。
卫宫坐在主位,摩根坐在他左边,凛坐在他右边,透夏坐在摩根旁边,伊莉雅坐在凛旁边,卡莲坐在透夏旁边。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那是卫宫一大早就炖上的,专门给两个产妇补身体用的。
“卫宫,”凛一边吃一边问,“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安排?”
卫宫想了想。
“先养着。”他说,“等长大一点,再说。”
“那她们以后会不会也去时钟塔?”
卫宫看向她。
凛的脸微微红了:“我就是问问……毕竟远坂家就我一个人,艾德费尔特家也就露维亚一个人……如果我们能多几个继承人……”
“凛。”
“嗯?”
“她们不是工具。”卫宫说,声音很平静,却很认真,“她们是孩子。想做什么,让她们自己选。”
凛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摩根在旁边轻轻笑了。
“凛,你也想要个接班人?”
凛瞪了她一眼:“才不是!我就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凛想了想,认真地说:“觉得这两个孩子,一定会很厉害。”
摩根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会的。”她说,“有那样的爹妈,不厉害才怪。”
凛笑了。
那笑容,终于不再勉强。
……
夕阳西下时,卫宫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那株玉兰树。
樱和两仪式都睡了。两个孩子也睡了。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那只胖猫轻轻的呼噜声。
摩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卫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株玉兰树,看着那些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叶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摩根。”
“嗯?”
“你说,那时,我要是没受那个伤,我还会那么冰冷吗?”
摩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很温柔。
“不知道,但你对我们的温柔从来不是装出来的。”
卫宫转过头,看着她。
摩根继续道:“只要你还能温柔的对待别人,哪怕只有一人,你也不算冰冷啊,对吗?”
卫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啊。”
远处,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然后是第二声。
两个小家伙,醒了。
卫宫站起身,走向屋里。
摩根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橙色。那株玉兰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金辉。那只胖猫趴在墙角,睡得很沉。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那么温暖。
她收回目光,走进屋里。
屋里,樱正抱着立香,轻轻哄着。两仪式抱着末那,低头看着她。凛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伸着手,想抱又不敢抱。伊莉雅踮着脚,拼命往里面看。透夏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塞拉和莉洁莉特在旁边伺候着,动作轻柔而熟练。
卫宫走到樱身边,伸手接过立香,抱在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他臂弯里轻轻动着,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他低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双小小的眼睛,和他一样,是琥珀一样的颜色。
“立香。”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小东西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继续睡。
卫宫笑了。
那笑容,和一千多年前,那个冷酷的禁军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女儿时,一模一样温柔。
摩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那个穿着黑甲的男人,也是这样抱着加雷斯,也是这样笑着。
那时候,他笑完之后,就会重新变得冷酷,重新变成一块铁。
因为世道逼着他那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需要再变成铁了。
他可以一直这样笑着。
一直。
……
夜深了
月亮升起来,月光洒满整个院子。
两个小小的生命,在这个温暖的家里,度过了她们的第一天。
她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复杂,有多危险。
她们只知道,在她们身边,有温暖的怀抱,有轻柔的声音,有永远守护着她们的人。
卫宫坐在床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摩根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卫宫大人。”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摩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谢谢你,终于可以不用再变成铁了。”
卫宫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窗外,玉兰花香随风飘散。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平静。
摆京的春夜,温柔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