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到了一九九七年夏。
伦敦的雾依旧浓得化不开,但时钟塔的走廊里,一个黑发少女的脚步比雾更轻快。
凛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箱子里装满了这半年攒下的笔记和几块从无限剑制投影出来的高品质宝石。她刚刚通过了矿石科的进阶考核,成绩——当然是优秀。
“远坂,你真的不参加庆祝会吗?”身后传来露维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我都订好餐厅了。”
凛回过头,看见那个金发少女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长裙,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美得像个洋娃娃。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不满。
“下次吧。”凛笑着挥了挥手,“我得回家一趟,好久没见樱了。”
露维亚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是‘回家’?你上个月刚回去过。”
“那不一样。”凛理所当然地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
凛想了想,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事。只是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樱站在院子里,冲她笑。那笑容很温柔,但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反正就是想回去了。”她说,“你要不要一起?”
露维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别过头去,耳根微微发红:“我……我才不去呢。上次去的时候,你家那个红头发的男人看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卫宫?”凛眨了眨眼,“他看谁都那样。”
“才不是!”露维亚的脸更红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一种‘我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的光。太可怕了。”
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露维亚,你不会是怕了吧?”
“谁怕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啊。”
“我……”
露维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随便你!爱回不回!”
凛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
虚数裂缝在摆京的院子里张开时,正是午后阳光最慵懒的时刻。
凛从裂缝里踏出来,深吸一口气——家的味道,真好。
院子里很安静。那只狸花猫趴在墙角,睡得像一滩烂泥。玉兰树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繁茂,洒下一片浓荫。摩根躺在摇椅上,手里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等等,最后一页?
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摩根真的把那本书看完了。
“摩根姐姐!”她走过去,“你终于看完那本《茶经》了?”
摩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嗯。看完了。”
“感觉怎么样?”
摩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很深刻,但我也得自己去泡茶才能学到精髓。”
凛笑了。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樱呢?还有卫宫?伊莉雅她们呢?”
摩根伸了个懒腰,从摇椅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走到凛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凛。”
“嗯?”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凛愣了一下:“什么心理准备?”
摩根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走向屋里。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凛一眼:“跟我来。”
凛跟在她身后,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摩根带她来到客厅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凛往里一看——
然后,她愣住了。
客厅里,樱坐在沙发上,正和两仪式说着什么。两人都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脸上带着一种凛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而她们的手,都不约而同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小腹微微隆起。
凛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樱……你……你们……”
樱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起来。
“凛!你回来啦!”
她站起来,想走过来,却被两仪式轻轻按住。
“慢点。”两仪式说,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一丝认真。
樱笑了笑,只好重新坐下,冲凛招手:“过来坐。”
凛机械地走过去,在樱身边坐下。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樱的小腹,盯得眼睛都直了。
“樱,你……你这是……”
樱低下头,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红晕。
“是的。”她轻声说,“快三个月了。”
凛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转向两仪式,看着那个同样微微隆起的小腹。
两仪式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也是。”她说,“两个。一夜之间,两个。”
凛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两个。一夜之间,两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是远坂家的继承人,是时钟塔矿石科的高材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区区怀孕,区区两个,区区——
“等等!”她忽然跳起来,“一夜之间两个?!你们三个人一起——”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噎住了。
樱的脸红了,低下头去。两仪式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悠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摩根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凛,”摩根悠悠地开口,“你做好当姨妈的准备了吗?”
凛:“……”
她的脑子终于彻底死机了。
……
晚饭时,凛坐在餐桌旁,表情依旧恍惚。
伊莉雅转向凛:“凛姐姐,你这次回来待几天?能不能陪我玩?塞拉说我长大了,不能总玩,但我还是想玩!”
凛机械地点了点头:“好……好……”
塞拉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伊莉雅大人,凛大人刚回来,让她先歇歇。”
伊莉雅嘟起嘴,但没再说话。
透夏坐在凛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她今年已经将近二十岁了(大概算一下差不多了吧),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头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坐在主位的那个红发男人,又很快收回来。
凛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卫宫。
卫宫坐在主位,正给樱夹菜。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一切再平常不过。樱接过菜,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两仪式坐在另一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卫宫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摩根坐在凛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书——这次是新的一本,《红楼梦》上册。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踏马滴的平常了。
凛终于忍不住了。
“卫宫。”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卫宫抬起头,看着她。
“嗯?”
“你……你知不知道……”她指着樱和两仪式的肚子:“你这是……你这是……”
卫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
“那你还……”
“怎么了?”
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怎么了?本来樱就是他老婆,老婆怀孕,不是很正常吗?
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卫宫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快。我们在一起也好几年了。”
凛愣了一下。
好几年。对哦,从她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卫宫,到现在,确实好几年了,更别说卫宫和樱相处的时间了。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了。
樱在旁边轻轻笑了。
“凛,”她说,“你是不是心疼要发红包了?”
凛的脸僵住了。
红包。
对哦,孩子出生,要发红包。
她可是孩子姨妈,要发大红包的。
“我……”她的声音有点虚,“我还没工作呢……”
两仪式在旁边悠悠地开口:“没事,可以用投影的宝石抵账。”
凛的脸更僵了。
投影宝石是她从卫宫那里要来的,品质比真宝石还好。但如果拿来抵红包,那不就等于把卫宫送她的东西还回去?
“你……你们太欺负人了!”
她终于喊了出来。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笑声。
樱笑得靠在卫宫肩上,两仪式笑得端茶杯的手都在抖,摩根合上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伊莉雅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笑起来。塞拉捂着嘴,努力维持着女仆的尊严。莉洁莉特眨了眨眼,继续吃饭。
凛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笑什么笑!我说的是真的!”
“好好好,真的真的。”樱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冲她招手,“过来坐,别站着。”
凛气鼓鼓地坐下,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其实并不真的生气。只是——只是太突然了。
突然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樱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凛,”她轻声说,“你快要当姨妈了。”
凛看着她,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盛满的温柔,看着那张脸上洋溢的幸福。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要当姨妈了。”
……
晚饭后,凛被樱拉着散步。
两人走在摆京的胡同里,晚风轻柔,带着淡淡的槐花香。路灯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樱,”凛忽然开口。
“嗯?”
“你……幸福吗?”
樱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凛从未见过的光。
“幸福。”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樱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胡同里轻轻回荡。
“对了,”凛忽然想起什么,“透夏呢?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樱的脚步顿了顿。
“她啊……”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她在屋里,和摩根一起。”
“和摩根姐姐?干什么?”
樱没有回答。
但凛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狡黠的弧度。
……
与此同时,卫宫的房间里。
透夏坐在卫宫面前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摩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卫宫坐在床边,看着面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沉默了很久。
“透夏。”他开口,声音平静。
“在!”透夏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紧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透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卫宫,看着那张她看了十年的脸,看着那双永远温和却永远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卫宫大人,我喜欢您。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卫宫没有说话。
透夏继续道:“我知道我比不上樱姐姐,比不上摩根姐姐,比不上式姐姐。但我不需要和她们比。我只需要……只需要能在您身边,能为您做点什么,就够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
“求您了,卫宫大人。”
房间里安静极了。
摩根依旧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透夏,看着这个从小在卫宫家长大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卫宫站起身,走到透夏面前。
他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
“透夏。”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透夏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有多少女人吗?”
透夏又点了点头。
“你知道跟着我,可能会遇到多少危险吗?”
透夏第三次点头。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双没有任何犹豫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透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
透夏愣住了。
“好?您……您答应了?”
“嗯。”
透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谢谢您……谢谢您……”
她扑进卫宫怀里,紧紧抱住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卫宫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摩根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又一个。”她喃喃道,“卫宫大人,您家可越来越热闹了。”
卫宫抬起头,看着她:“你也是我家的。”
摩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她说,“热闹点好。”
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卫宫和透夏。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透夏抬起头,看着卫宫,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在笑。
“卫宫大人。”
“嗯?”
“我……我可以继续叫您卫宫大人吗?像之前那样。”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可以。”他说。
透夏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前辈。”
“嗯。”
“卫宫大人卫宫大人卫宫大人卫宫大人——”
“够了够了。”
“不够!我要叫一辈子!”
卫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樱在一起时的温柔一样,和摩根在一起时的宠溺一样,和两仪式在一起时的无奈一样,却又多了一种新的东西——
那是看着一个从小养大的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
“好。”他说,“叫一辈子。”
……
第二天早上,凛坐在餐桌旁,看着透夏那副满面春风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透夏,”她开口,声音有点复杂。
透夏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怎么了,凛?”
凛看着她那张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红痕——
她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她说,“吃饭吧。”
透夏笑了,继续低头吃饭。
樱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凛瞪了她一眼。
樱无辜地眨了眨眼。
两仪式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一切与她无关。但凛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摩根依旧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那本《红楼梦》上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伊莉雅在院子里和猫玩,银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莉洁莉特蹲在她旁边,依旧面无表情,但手里多了一根逗猫棒。
塞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越来越热闹了。”她喃喃道。
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卫宫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煎好的蛋。他走到桌边,把盘子放在中央,然后在主位坐下。
“吃吧。”他说。
凛看着那盘金黄的煎蛋,忽然想起一件事。
“卫宫。”
“嗯?”
“孩子们的名字,想好了吗?”
卫宫的动作顿了顿。
樱抬起头,两仪式抬起头,摩根从书后面探出头。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沉默了。
凛看着他们那副表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该不会还没想好吧?”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卫宫!”凛喊道,“孩子都快三个月了,你还没想好名字?!”
卫宫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想了。但没想好。”
“想了什么?”
“我和前辈商量过,”她说,“如果是女孩,就叫‘美游’。”
“美游?”凛重复了一遍,“也挺好听的。如果是男孩呢?”
樱的脸微微红了。
“如果是男孩……”她轻声说,“前辈说,叫‘千子’。”
“千子?”凛皱眉,“为什么叫千子?”
樱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因为前辈说,希望他能像他一样,锻出千把好刀。”
凛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卫宫。
卫宫坐在主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凛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期待。
是对未来的期待。
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好名字。”她说,声音有点哑,“都是好名字。”
……
那天下午,凛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株玉兰树发呆。
透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凛,想什么呢?”
凛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透夏。”
“嗯?”
“你以后……也会生孩子吗?”
透夏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凛!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凛转过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可怕。
“我就问问。”
透夏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小声说:“我……我不知道……但如果前辈想要的话……”
“行了行了。”凛打断她,“我懂了。”
透夏抬起头,看着她,眨了眨眼。
凛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株玉兰树。
“这个家,”她轻声说,“越来越热闹了。”
透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院子里,伊莉雅正在和莉洁莉特玩,笑声清脆如铃。塞拉站在旁边,一脸无奈地喊着“伊莉雅大人,别跑太快”。摩根依旧躺在摇椅上,手里那本《红楼梦》翻到了三分之一。樱和两仪式坐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厨房里,卫宫正在准备晚饭,锅铲翻飞,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那么温暖。
透夏忽然笑了。
“是啊,”她说,“越来越热闹了。”
她靠过来,轻轻把凛拉到自己怀里。
凛没有躲开。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橙色。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平静。
摆京的傍晚,温柔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而在这个梦里,有一个家,有一群人,正在等待着新的生命,加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