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月的巷战,工业区终于被控制。
但代价是惨重的。
涅果金的连队,原本一百二十人,现在能站着的不到六十。那些消失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被送回去时已经分不清是谁。
他自己也变了。
不是外表,是里面。
他不再是一开始那个看见尸体就会愣住的“冻鱼”。他现在能一边开枪一边换弹,能在枪林弹雨中匍匐前进,能在一具尸体旁边啃压缩饼干——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饿。饿,就得吃。吃了,才能活。
但他也学会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每天晚上,他会默默记住今天谁还活着。比如,分面包的时候,他会多给旁边的人一点。比如,有新人补充进来时,他会多看他们几眼——因为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见。
巴拉莱卡的话,他记住了。
“你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
他活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也能活着。
三月初,他们接到命令:撤离工业区,休整三天。
涅果金坐在一辆卡车的车厢里,靠着冰冷的车厢板,看着远处那座九层楼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如果回来,他还得继续打。
继续活。
随军大司祭言峰绮礼(被卫宫找了个理由扔进来的)为阵亡的士兵做了简单的丧葬仪式。
涅果金站在旁边看着之前与那位神秘的大人物一起来找自己的高大身影,感到了一阵没有来的宁静和“正常”,似乎那个嗜辣如命的男人,本来就是一名牧师或者其他什么神职人员。
……
休整地在格罗兹尼城外的一个废弃村庄。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找个稍微安全的地方,让士兵们喘口气。房屋大多是空的,门窗早就没了,但至少能挡风。
涅果金找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靠着墙坐下。他掏出半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
门被推开。
巴拉莱卡走进来。
她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
沉默了很久。
“你那个将军,来找过你吗?”她忽然问。
涅果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在哪?”
“不知道。”巴拉莱卡看着窗外,“可能在前线某个地方。可能在看戏。可能……在干别的事。”
涅果金没再问。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大尉。”他忽然开口。
“嗯?”
“您……为什么回来?”
巴拉莱卡转过头,看着他。
涅果金继续说:“您已经是大尉了。可以待在后方,可以不用亲自上前线。但您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为什么?”
巴拉莱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冷,但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丝自嘲。
“因为我只会这个。”她说,“从阿富汗开始,我就只会打仗。不打仗,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而且,那些孩子……”她低声说,“他们需要有人带着。没人带,他们会死得更快。”
涅果金看着她。
看着她侧脸的伤疤,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疲惫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她对他说的那句话:
“那种饿,我见过。但饿分两种——一种只想着自己吃饱,一种想着怎么让身边的人都吃饱。”
他现在明白了。
她属于第二种。
而他,也想成为第二种。
三天后,他们重返工业区。
这次,任务是清剿一栋据说藏着武装分子指挥部的居民楼。
情报是这么说的。但情报有时候会错。
这次就错了。
他们刚进入那栋楼,就遭到了伏击。不是几个狙击手,是几十个武装分子,从地下室、从楼上、从隔壁楼的窗户里,同时开火。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涅果金蹲在一堵墙后面,子弹打在墙上,碎石溅了他一脸。他抬头还击,打掉一个从楼梯冲下来的敌人,然后缩回去换弹。
“撤退!撤退!”
连长的喊声从对讲机里传来。
但已经晚了。他们被包围了。
涅果金看着周围——他身边只有五个人。其他人被火力压制在别的地方,根本过不来。
“这边!”
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向一扇门。
是巴拉莱卡。
她带着他们冲进一个房间,关上门。子弹打在门上,木屑横飞。
“窗户!”
他们冲向窗户。窗外是一条小巷,暂时没有敌人。
“跳!”
一个接一个,他们跳下去。
涅果金最后一个跳。他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爆炸声——那个房间被火箭弹击中了。
他们沿着小巷跑,跑过拐角,跑进一栋废弃的楼里。
终于暂时安全了。
涅果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转头看向巴拉莱卡——
她的左臂在流血。
“大尉!”
巴拉莱卡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擦伤。”她说。
但涅果金看见了——那不是擦伤。是子弹打穿的伤口。
“我帮您——”
“不用。”巴拉莱卡打断他,“先看看其他人。”
涅果金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
就好像……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她习惯了疼。
他没再说话。他开始检查其他人的伤势,包扎,清点弹药。
等他忙完,再回头看巴拉莱卡时,她已经用急救包自己处理好了伤口。她用牙咬着绷带的一头,另一只手笨拙地缠着。
涅果金走过去:“我来。”
巴拉莱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松开嘴。
涅果金接过绷带,开始帮她包扎。动作很轻,很仔细——这是他学会的。在战场上,对伤口的处理,可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活下来。
“你学得挺快。”巴拉莱卡忽然说。
涅果金没抬头,继续包扎:“您教得好。”
巴拉莱卡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确实是笑。
涅果金包扎完,抬起头。
“大尉。”
“嗯?”
“我们能活下来吗?”
巴拉莱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灰尘和汗渍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光——有恐惧,有疲惫,但也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是想活下去的光。
“能。”她说,“只要我们想。”
她站起身,拿起枪。
“走吧。找路出去。”
涅果金也站起来。
他跟在巴拉莱卡身后,走向那栋楼的深处。
身后,枪声还在继续。
但他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前面,有那个人带着。
……
那天的突围持续了四个小时。
他们从废墟里钻出来,从地下室穿过,从屋顶跳过去。打了三场遭遇战,用了最后两颗手榴弹,终于在天黑前回到己方阵地。
当涅果金从围墙翻过去,双脚踩在己方控制区的地面上时,他差点直接跪下。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终于安全了。
他回头看,巴拉莱卡正从后面翻过来。她的左臂还在渗血,但她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落地,看了他一眼。
“还活着?”
“还活着。”
巴拉莱卡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指挥部。
涅果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头金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晃动。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旁边那些还活着的人。”
他现在真正明白了。
活着,不是一个人的事。
三月末,涅果金接到一封信。
不是真的信,是有人带的口信——从后方来的,从那个他几乎快忘记的“大人物”那里来的。
“斯塔利诺伊将军同志说,你干得不错。”带口信的联络员说,“继续活。”
就这么简单。
涅果金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笑了。
“告诉他,”他说,“我会的。”
联络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涅果金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格罗兹尼的轮廓。
那座城市还在燃烧。
战斗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有人在前方看着他,有人在后方等着他。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
活下来,才有以后。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废墟染成暗红色。
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
但涅果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集结地。
那里,巴拉莱卡正在等着。
新的任务,新的战斗,新的活下来的理由。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四月,涅果金晋升中尉。
不是因为什么英雄事迹,只是因为——他还活着。
在车臣,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资历。
授衔那天,巴拉莱卡站在队列前面,亲手把新肩章别在他肩上。
“中尉同志。”她说,语气平静。
涅果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依然很冷、却已经不那么陌生的光。
“谢谢大尉。”
巴拉莱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队列解散后,涅果金坐在一堆废墟上,看着肩上的新肩章。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瘦得像冻鱼一样,坐在莫斯科出租屋里啃香肠的上等兵。那个做梦都想往上爬,却不知道爬上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的年轻人。
现在他知道了。
爬上去,意味着要承担更多。意味着你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更多人的命。
但这就是他选的。
“想什么呢?”
巴拉莱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
涅果金接过,喝了一口——不是水,是伏特加。
他被呛得咳嗽起来。
巴拉莱卡看着他的狼狈样,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你请的酒?”涅果金咳完,看着她。
“我说过,打完还活着,请你喝伏特加。”巴拉莱卡接过水壶,自己也喝了一口,“现在,你活着,我也活着。酒,喝了。”
涅果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终于不再是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
“谢谢。”
巴拉莱卡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格罗兹尼。
夕阳把整座废墟染成金色。
“战争还没结束。”她说。
涅果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怕吗?”
涅果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怕。但能活。”
巴拉莱卡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灰尘和汗渍,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空洞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卫宫说过的话:
“那小子,饿。但饿分两种。”
她收回目光,站起身。
“走吧,中尉。回营地。”
涅果金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片废墟深处。
远处,格罗兹尼还在燃烧。
但他们的脚步,很稳。
因为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活。
而继续活,就得继续走。
……
四月末,涅果金又收到一份调令。
他被调到师部,担任装甲侦察排排长。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只是因为——他是少数还活着的、有经验的装甲兵。
临走前,他去向巴拉莱卡告别。
她站在那栋他们曾经据守的九层楼下,看着他。
“中尉同志。”
“大尉同志。”
两人对视了几秒。
“走吧。”巴拉莱卡说,“别死。”
涅果金点了点头。
“您也是。”
他转身,走向那辆来接他的吉普车。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巴拉莱卡还站在原地,风吹动她的金发,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城市。
涅果金收回目光,上了车。
吉普车启动,驶向远方。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废墟中。
但涅果金知道,她还在那里。
活着。
带着那些孩子。
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
活下来,才有以后。
远处,格罗兹尼的轮廓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但战争,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