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二月。
冬宫附近的冬天冷得能冻裂骨头。
巴拉莱卡站在司令部大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透过霜花能看见楼下操场上列队的士兵,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校官服,肩章上是崭新的三道杠——大尉。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的伤疤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令她傲人的身材不那么吸引人了。
桌上放着一份刚送达的命令。
红头文件,寥寥数行,却重得像块铅。
“车臣,平叛增援,即刻开拔。”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她说,声音沙哑而平静,“命令下来了,米哈伊尔·阿尔卡季耶维奇·沃罗诺伊将军同志,或者说,帖木儿·瓦西里耶维奇·斯塔利诺伊将军同志,正如你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你也猜到我的两个身份了啊。”卫宫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够吗?”
“够。”
巴拉莱卡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卫宫,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定了?打仗,打仗,再打仗。从阿富汗到车臣,从大头兵到大尉。十年了,还得继续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不打。”卫宫说。
“可以?”巴拉莱卡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卫宫,你比我清楚,在这片土地上,有些事不是‘可以’或者‘不可以’的问题。是必须。”
“那就活着回来。”
“尽量。”
巴拉莱卡挂断电话,重新看向窗外。
操场上,士兵们还在列队。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茫然。他们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
同一时刻,东西伯利亚,盖紧基地。
卫宫放下电话,看向桌上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从莫斯科发来的调令,红头,盖着陆军司令部的印章,措辞正式而冰冷:
“兹调陆军中将斯塔利诺伊将军同志(档案编号:СБ-742-91)前往北高加索军区司令部报到,参与‘恢复宪法秩序特别行动’。即日起生效。”
旁边还附着一份更详细的指令:他将被派往车臣,作为前线观察员,负责“评估新型装备在实战环境下的表现”。
说白了,就是去打仗。
但不是以士兵的身份,而是以“将军”的身份。
卫宫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涅果金。”
“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那是被上级突然点名时的本能反应。
“你现在是什么军衔?”
“报告,少尉。隶属于近防第27摩步旅,装甲连。”
“想不想上前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涅果金的声音才传来,沙哑而低沉:“想。”
“为什么?”
“因为......”涅果金顿了顿,“因为不上前线,永远只是‘冻鱼’。上了前线,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军人。”
卫宫沉默了两秒。
“三天后,有一支部队要从你那里出发去车臣。指挥官叫巴拉莱卡,大尉。你去她的部队报到,当装甲兵。”
“是!”
“记住,涅果金。”卫宫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上了战场,别想着往上爬。先想着怎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以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记住了。”
电话挂断。
卫宫放下听筒,看向窗外。
西伯利亚的荒野一片雪白,无边无际。远处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隐约能听见机械运转的轰鸣。
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前辈。”
“嗯?”
“你要去打仗?”
卫宫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笃定的温柔。
“嗯。”他说。
“多久?”
“不知道。”
樱走过来,把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很轻。
卫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灶膛里永不熄灭的火。
“嗯。”
三天后,冬宫附近,近郊某火车站。
天色还没亮透,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士兵们背着行囊,列队等候登车。家属们站在警戒线外,有的默默流泪,有的强颜欢笑,有的死死盯着自己的男人,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心里。
巴拉莱卡站在站台尽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一切。
她穿着一身冬季作战服,肩上挎着一支AKS-74U,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风吹动她的金发,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一个瘦削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来。立正,敬礼。
“少尉涅果金,向您报到!”
巴拉莱卡看着他。
瘦,还是那么瘦。但眼睛里的那种饥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往上爬的饥饿,现在是活下来的饥饿。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冻鱼?”
涅果金的嘴角抽了抽:“......是。”
“斯塔利诺伊将军同志跟我提过你。”巴拉莱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正在登车的士兵,“他说你饿,想往上爬,我的手下也训练过你。”
涅果金没有说话。
“那种饿,我见过。”巴拉莱卡的语气很淡,“阿富汗斯坦回来的人,都饿过。但饿分两种——一种只想着自己吃饱,一种想着怎么让身边的人都吃饱。”
她转过头,看着涅果金。
“你是哪种?”
涅果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以前是第一种。现在......不知道。”
巴拉莱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欣赏。
“行。”她说,“上我的车。打完了还活着,我请你喝伏特加。”
“是!”
涅果金转身跑向后面那列装甲列车,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巴拉莱卡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前线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这么瘦,也这么年轻,也这么......饿。
只是那时候的她,比这小子更冷。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拉莱卡转过头,看见卫宫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身陆军将官制服,肩上扛着中将军同志衔,看起来和站台上那些将军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却让巴拉莱卡想起了西伯利亚的荒野。
想以前的事。”她说,“你穿这身,还挺像那么回事。”
卫宫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看向那列即将开拔的装甲列车。
“那小子怎么样?”
“还行。”巴拉莱卡说,“饿。但这种人,上了战场反而容易活。因为不想死。”
卫宫点了点头。
沉默。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士兵们开始登车,脚步声杂沓,混杂着军官的呵斥声和金属的碰撞声。
“你什么时候走?”巴拉莱卡问。
“下午。飞机。”
“去格罗兹尼?”
“嗯。”
巴拉莱卡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东方升起,照在他脸上,把那头红发染成金色。
“卫宫。”
“嗯?”
“你一个中将,去那种地方干什么?看戏?”
卫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东西,得亲眼看看。”
巴拉莱卡没有问是什么东西。
她知道,问了也不会说。
火车再次鸣笛,这次是最后一遍。
巴拉莱卡整了整装备,转身走向列车。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卫宫。”
“嗯?”
“战场上见。”
卫宫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跳上列车,看着车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战场上见。”他轻声说。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那些送行的家属终于忍不住,哭声和喊声混成一片。
卫宫站在原地,看着列车消失在晨雾中。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架军用运输机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