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洞深处,暗红色的余烬尚未完全消散。
卫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卫宫宅的山道上。摩根跟在他身后,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走出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的阿尔托莉雅。
“莉莉。”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阿尔托莉雅耳中,“别死了。”
阿尔托莉雅的呆毛微微晃了晃。
她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摩根收回目光,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大空洞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吉尔伽美什。
以及满地破碎的痕迹——被berserker砸裂的石板,被王之军势踩踏过的沙地,被誓约胜利之剑犁出的沟壑,还有大圣杯残留的、暗红色的光痕。
夜风从洞口灌入,吹动两人的发丝和衣角。
吉尔伽美什站在一处高台上,双手抱臂,赤红的竖瞳俯视着下方的阿尔托莉雅。他的金色铠甲上沾满了灰尘,几缕金发从额前垂下,脸上没有惯常的嘲讽,只有一种罕见的、若有所思的平静。
“saber。”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空洞中回荡,“你的servant走了。那个红发魂淡走了。本王那个不成器的御主……也死了。”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看着他。
“远坂时辰死了?”她问。
“被间桐家的废物和那个魔术师杀手联手做掉的。”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时辰那家伙,总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道自己的命早就被人盯上了。蠢货。”
他顿了顿,看向阿尔托莉雅,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这样也好。没有御主的命令,没有令咒的束缚,本王终于可以——”
他抬起右手,身后的空间开始泛起金色的涟漪。
“——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阿尔托莉雅的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御主死亡后,从者失去了魔力供应的稳定来源,会逐渐消散。但以吉尔伽美什的傲慢,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在消散前碌碌无为。他要战,要尽兴,要用一场配得上英雄王的战斗,作为自己现界的终章。
而她,就是那个对手。
“英雄王。”阿尔托莉雅缓缓举起誓约胜利之剑,剑尖直指高台上的金色身影,“你想战,我便战。”
吉尔伽美什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好!”他大笑,“这才像话!比那些只会跪着喊‘英雄王万岁’的杂种强多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挥下——
“王之财宝!”
金色的光门层层展开,数十件宝具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刀、枪、剑、戟,每一件都是传说的具现,每一件都足以杀死英灵,它们撕裂空气,从四面八方攒射向阿尔托莉雅!
阿尔托莉雅没有退。
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左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样东西正在发热。
那是剑鞘——阿瓦隆,理想乡。切嗣在最后时刻还给她的东西,那个她以为永远失去的、属于她的、最强大的守护。
“风王结界!”
狂风呼啸,金色的龙卷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那些激射而来的宝具在触及风墙的瞬间,轨迹纷纷偏转,擦着她的身体掠过,钉入身后的地面和石壁。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但阿尔托莉雅没有停下。
她借着风墙的掩护,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疾掠而出,直取吉尔伽美什!
十步距离,瞬息即至。
无形的剑锋撕裂烟尘,直斩他的头颅!
吉尔伽美什却笑了。
他右手虚握,一把造型古朴的短剑从光门中飞出,正好格住那柄无形的剑。
“铛——!”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震得大空洞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
“还是这套。”吉尔伽美什笑道,“saber,你就不能给本王一点惊喜吗?”
他左手一挥,另一把长剑从光门中飞出,直取阿尔托莉雅腰侧!
阿尔托莉雅收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后退半步。但她没有慌乱,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惊喜?”她说,“那就给你。”
她忽然松开右手,誓约胜利之剑在空中旋转半圈,被她左手接住。同时,她的右手再次按在胸口——
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层淡淡的光罩,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阿瓦隆,展开。
吉尔伽美什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剑鞘?”
“正是。”
阿尔托莉雅重新握紧剑,这次是双手。阿瓦隆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不仅提供了绝对的防御,更在缓慢治愈她之前战斗留下的暗伤。
“现在,”她说,祖母绿的眼眸里燃起战意,“来第二回合吧。”
吉尔伽美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在空洞中回荡,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畅快。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大笑着,身后的光门不再局限于数十道,而是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几乎遮蔽了整个大空洞的上空,“带着剑鞘的骑士王!这才配做本王的对手!”
王之财宝,全开。
上千件宝具从光门中探出,每一件都瞄准了阿尔托莉雅。那些宝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一片悬浮的金色海洋。
“saber,”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回荡在空洞中,“让本王看看,你的阿瓦隆,能不能挡住这千件宝具的全力一击!”
阿尔托莉雅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退,也不能退。
她只是握紧手中的剑,感受着胸口剑鞘传来的温暖,感受着那股与誓约胜利之剑同源的、属于不列颠的神秘之力。
“来吧。”她说。
吉尔伽美什右手挥下。
千件宝具同时激射而出!
那不是雨,是洪流。金色的洪流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娇小的身影。每一件宝具都足以贯穿钢铁,每一件宝具都携带着传说的重量,千件齐发,足以将一座山夷为平地。
阿尔托莉雅没有闪避。
她只是将阿瓦隆的光芒催动到极致,同时举起誓约胜利之剑,迎着那片金色的洪流,悍然斩下!
“誓约——胜利之剑!”
金色的光柱从剑身喷涌而出,与那片洪流正面相撞!
“轰————!!!”
整个大空洞都在剧烈颤抖。碎石从顶部坠落,又在半空被余波撕成齑粉。地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暗红色的岩浆从缝隙中涌出,又被光芒蒸发成蒸汽。冲击波向外扩散,震碎了洞口残留的石壁,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
光芒与洪流的碰撞持续了整整五秒。
五秒后,一切归于平静。
大空洞已经面目全非——顶部被彻底掀开,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地面布满龟裂,裂缝中岩浆缓缓流淌,将整个空洞映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和淡淡的、属于神代的神秘余韵。
阿尔托莉雅单膝跪地,誓约胜利之剑杵在地上,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铠甲几乎完全破碎,金色的发丝散乱地披在肩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阿瓦隆的光芒已经变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她还活着。
千件宝具,没能杀死她。
吉尔伽美什站在对面,身后的光门已经全部闭合。他的金色铠甲上也布满裂痕,几处破损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皮肤。他的呼吸很急促,但那双赤红的竖瞳里,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满足的光芒。
他看着阿尔托莉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saber。”他开口,声音洒脱又畅快,“你赢了。”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看着他。
“不。”她说,声音同样沙哑,“平手。”
吉尔伽美什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残破的大空洞中回荡,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平手!好一个平手!”他大笑着,“saber,你果然有趣!比那些只会跪着的杂种有趣多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向大空洞深处。
“记住今天的战斗。”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缥缈,“下次见面——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金色的光点从他的身体里飘散出来,在月光下如同萤火。
御主已死,魔力耗尽,他终于要回归英灵座了。
阿尔托莉雅看着他渐渐消散的背影,忽然开口:“英雄王。”
吉尔伽美什的消散顿了顿。
“你也很强。”阿尔托莉雅说,声音很轻,却无比真诚,“强到值得我用剑鞘去挡。”
沉默。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杂修,倒是会说话。”
金色的光点彻底散开,飘向夜空,最后完全消失。
只有那句“杂修”的余音,在空洞中轻轻回荡。
阿尔托莉雅独自跪在残破的大空洞中,大口喘息着。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誓约胜利之剑,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胸口的剑鞘已经沉寂下来,但那股温暖依旧残留在皮肤上,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月光从顶部的洞口倾泻而下,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满是尘土和血迹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这就是……全力以赴的感觉吗?”
她想起卫宫的话:
“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总有一天,你会走到我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
“我会的。”她说,“一定会。”
她撑着剑,缓缓站起身。
脚步有些踉跄,但她没有倒下。
她一步一步,走向洞口,走向外面的世界。
身后,大空洞的废墟中,隐约可见两道深深的、交叉的痕迹——一道是王之财宝的洪流犁出的,一道是誓约胜利之剑斩出的。
两道痕迹,相交于一点。
如同两位王者的道路,在那一刻,终于交汇。
然后一起,走向各自的方向。
……
与此同时,冬木市的某处。
卫宫切嗣站在一栋建筑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夜风中飘散,又被月光染成淡淡的银色。
他看着圆藏山的方向,看着那道冲天而起又消散的金色光芒,沉默了很久。
“saber。”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活下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进阴影深处。
身后,月光依旧清冷。
而远处,卫宫宅的灯火,正温暖地亮着。
……
卫宫宅。
卫宫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樱坐在他身边,摩根坐在他对面。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忽然,卫宫的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了?”樱问。
卫宫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没什么。”他说,“只是有两个人,打得很开心。其中一个,最后笑了。”
摩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莉莉那丫头……”她喃喃道,“果然还是野猪。”
樱轻笑出声。
“摩根妹妹,你其实很关心她吧?”
摩根的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谁关心那只野猪。只是……她毕竟是我妹妹,哪怕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
卫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