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宫附近,夜晚
雪下了一整天,到夜里终于停了。
卫宫站在一栋老旧公寓楼的屋顶,看着脚下这座在夜色中沉睡的城市。远处的克里姆林宫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近处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黑色的车辙。
“卫宫大人。”
言峰绮礼从阴影中走出,站在他身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竖起,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俄罗斯青年——如果不看他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的话,这里很少有这么乐观的人。
(他毕竟真可以当某个圣愚的凭依体)
“找到了?”卫宫问。
“嗯。”绮礼点了点头,“前面那栋楼,三楼,朝东的那个窗户。就是涅果金的家。”
“他是什么人?”
“普通士兵。合同兵,在莫斯科近郊的部队服役,军衔是上等兵。没背景,没钱,也没什么特别的才能。”绮礼顿了顿,“但他有一个优点——想往上爬。”
卫宫沉默了两秒。
“那就他吧。”
两人从屋顶跃下,无声地落在巷子里。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涅果金正坐在桌边啃一根香肠。
他很瘦。瘦得像一根晾衣杆,瘦得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被风吹倒。身上穿着一件旧军便服,领口敞开,露出细长的脖子。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里面有一种饥饿的光。
这几天休假,他可以躲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歇一歇,但这样长久下去,自己可没有钱活着了。
他打开门,看见两个高大的不像话的亚洲面孔的男人站在门口。
“涅果金?”红发男人问。
“是我。你们是?”
“能进去说吗?”
涅果金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反正自己都活的这么烂了。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香肠,旁边是一瓶打开的伏特加。
“坐吧。”涅果金指了指凳子,自己靠窗站着,手有意无意地搭在窗台边的暖气片上——那里藏着一把刀。
卫宫坐下,绮礼站在他身后。
“我们找你,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卫宫开门见山。
涅果金愣了一下。
“机会?什么机会?”
“往上爬的机会。”
涅果金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们是谁?”
“能帮你的人。”
涅果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那两个亚洲人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知道,有些机会,是陷阱;有些机会,是真的机会。
“帮我?为什么?”
“因为你有一个优点。”卫宫说,“你想往上爬。而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军队里办事的人。”
琦礼接过话头:“简单的说,你的名字很有趣,引起我们的注意了。”
(涅果金可以表示不合格的)
涅果金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确实想往上爬。做梦都想。从入伍第一天起,他就看着那些军官们耀武扬威,看着他们拿更多的钱,住更好的房子,睡更漂亮的女人。而他,只是个普通士兵,每个月拿那点可怜的薪水,连香肠都要省着吃。可能也就粗糙的大列巴能放开了吃,可那样硬的能当武器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开了吃?
但他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你们要我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卫宫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来这里。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涅果金——从今天起,你将不是一名普通士兵了。”
门关上。
涅果金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条,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个地址,在莫斯科郊外。
他收起纸条,走到窗边,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心跳得很快。
……
第二天下午三点,涅果金准时出现在那个地址。
那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藏在白桦林深处。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人声。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工厂里很空旷,中间摆着几张桌子,周围站着几十号人。那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皮夹克的,有穿运动服的,有穿军装的,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涅果金咽了口唾沫。
人群中央,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巨大的女人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冷峻的面容,脸上有一块巨大的烧伤留下的疤痕,一身军装式的制服,肩膀上的肩章已经被摘掉了,但那气势比任何肩章都更有威慑力。
巴拉莱卡。
涅果金认出了她。在这片土地上,不认识她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死人。
“你就是涅果金?”巴拉莱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工厂都安静下来。
“是……是的。”
“过来。”
涅果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
巴拉莱卡打量着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瘦得像条冻鱼。”她说。
旁边几个人笑了。
“他就是条冻鱼。”
涅果金没有说话。
巴拉莱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那个红发男人找过你了?”
“是。”
“他说什么?”
涅果金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他说,要给我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巴拉莱卡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他是谁吗?”
涅果金摇了摇头。
“我知道,但你现在没必要知道。”巴拉莱卡说,“现在他只告诉我,把你送上去。”
她盯着涅果金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叫‘上去’吗?”
涅果金的喉结动了动。
“知道。”
“说说看。”
“就是……当军官。当大官。能管人,能拿钱,能……”
“能活着。”巴拉莱卡打断他,“最重要的是能活着。在这片土地上,爬得越高,越危险。你以为军官是好当的?你以为那些将军们是怎么死的?”
涅果金沉默了。
巴拉莱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却带着一丝欣赏。
“但你还是想爬。”
“想。”涅果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巴拉莱卡点了点头。
“那就留下吧。”
她转身走回椅子,重新坐下。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的人学。学规矩,学做人,学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至于你能不能上去,上去之后能爬多高——”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看你自己了。”
……
接下来的日子,涅果金成了巴拉莱卡那间工厂的常客。
白天,他回部队训练。晚上,他就趁着夜色摸出军营,泡在工厂里,听那些老江湖们讲道上的规矩。
“律贼”——这是露西亚黑道最古老、最神秘的群体。他们有自己的法典,有自己的法庭,有自己的刑罚。不效忠任何人,只效忠“律贼”这个身份。
巴拉莱卡虽然是退役军官,但她和律贼们的关系很深,手腕也强。工厂里那些老人,有不少就是退下来的律贼。
“律贼的第一条规矩——”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头对涅果金说,“不能和官方合作。”
涅果金愣了一下。
“那我……”
“你不一样。”老头打断他,“你是被送进来的。那两个人,和官方没关系。更何况,现在官方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有些自嘲
涅果金没再问。
老头继续说:“律贼的第二条规矩——讲义气。兄弟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兄弟的仇,就是自己的仇。谁敢出卖兄弟,谁就得死。”
“第三条规矩——不碰强化剂。律贼可以走私,可以抢劫,可以杀人,但不能碰强化剂。这是底线。”
涅果金认真地听着,努力把这些规矩记在心里。
“第四条规矩——尊重长者。入行越早,地位越高。见了老前辈,要低头,要让路,要敬酒。”
“第五条——”
老头讲了整整一夜。
涅果金听得头昏脑涨,但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东西,部队里学不到。
……
与此同时,卫宫和绮礼也在继续他们的学习。
巴拉莱卡的课和涅果金的那些律贼规矩完全不同——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你的那条冻鱼,想往上爬,光靠黑道规矩不行。”巴拉莱卡对卫宫说,“他还得有真本事。”
训练场上,枪声不断。
巴拉莱卡亲自教卫宫和琦礼怎么在巷战里活下来——怎么利用墙角,怎么换弹匣,怎么听声辨位。她教的不是书本上的战术,是他们在无尽山地间的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
“记住,战场上只有一个规则——”巴拉莱卡说,“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死了,什么都没了。”
卫宫学得很快。
他不是不会打仗,但他要学的是“巴拉莱卡的打法”——那种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本能。
训练间隙,两人坐在工厂角落里喝茶。
“你那个冻鱼,打算怎么安排?”巴拉莱卡问。
卫宫想了想。
“先让他往上爬。等爬到一定位置,能帮上忙了,再说。”
巴拉莱卡点了点头。
“我认识一些人,可以帮忙。部队里的,内务部的,甚至局内的。当然,和你的人脉没法比。只要给钱,没有办不成的事。”
卫宫看了她一眼。
“你路子这么广?”
巴拉莱卡笑了。
“在这片土地上活了这么多年,没有路子,早就死了。”
与此同时,绮礼也在跟着那些律贼老人学习。
但他学的不是规矩,而是“街头智慧”。
“你看。”一个老头指着窗外的街道,“这条街上有三个商铺,每个月都给巴拉莱卡交钱。为什么?因为巴拉莱卡能摆平麻烦——醉鬼闹事,她能摆平;警察找茬,她能摆平;别的帮派来抢地盘,她也能摆平。”
绮礼认真地听着。
“钱不是白交的。交了钱,就有了靠山。有了靠山,才能安心做生意。”
“那个卖烤肉的。”老头又指着另一个方向,“他交的钱比别人少一半。为什么?因为他儿子是警察,他女婿是消防队的。这叫关系。”
绮礼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绮礼说,“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比圣经有意思多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你这人,有点意思!”
……
三个月后,涅果金晋升为下士。
又过了两个月,他晋升为中士。
半年后,他被选送到军官培训学校。
涅果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军官们,开始对他客气起来;那些曾经对他爱搭不理的上级,开始主动找他谈话。
他知道,这是巴拉莱卡的人在背后帮忙。
他也知道,这些帮忙,是要还的。
培训学校毕业那天,涅果金站在操场上,看着升起的军旗,忽然想起那个红发男人说的话:
“从今天起,你已经不是普通士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新肩章——少尉。
确实,已经不是普通士兵了。
……
虚数裂缝打开,卫宫和绮礼踏入。
下一秒,他们出现在新的院子里。
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们回来,笑了。
“回来了?学得怎么样?”
卫宫想了想。
“还行。”
绮礼在旁边补充道:“那个冻鱼,已经当上少尉了。”
樱愣了一下。
“冻鱼?”
“就是涅果金。”绮礼说,“一个很瘦的士兵。”
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接下来还去吗?”
“去。”卫宫说,“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樱笑了笑,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那我也去。”
卫宫看了她一眼。
“去干嘛?”
“学怎么在那边做饭。”樱说,“你们总不能天天啃香肠吧。”
卫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好。”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院子染成暖橙色。
远处,伊莉雅的笑声传来,凛在旁边喊着“慢点跑”。
摩根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很温暖。
……
冬宫附近,巴拉莱卡的工厂。
涅果金站在工厂中央,穿着一身崭新的少尉军装。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但那双眼睛里的饥饿,一点都没有减少。
巴拉莱卡坐在椅子上,打量着他。
“少尉了。”
“是。”
“感觉怎么样?”
涅果金想了想。
“还想往上爬。”
巴拉莱卡笑了。
那笑容很冷,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欣赏。
“好。”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记住,往上爬的路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忘本。”
涅果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而那个瘦得像冻鱼一样的少尉,正站在雪夜里,看着远处莫斯科的灯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大人物,肯定有自己的巨大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