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郊,某处废弃仓库。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银白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以及某种更深处的、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
迪姆鲁多扶着肯尼斯走进仓库,动作轻柔而小心。他一手托着肯尼斯的臂膀,一手护在他的腰侧,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簸加重了御主的伤势。
他将肯尼斯扶到一堆相对干净的旧木箱旁,没有立即松手,而是先以自己的斗气扫过木箱表面,确认没有尖锐的棱角或潮湿的霉斑,这才缓缓扶着他坐下。
“肯尼斯阁下。”迪姆鲁多单膝跪地,使自己与坐着的肯尼斯视线平齐,灰色眼眸里满是担忧与自责,“请容在下先去寻些清水。您的脸色……很不好。”
肯尼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可以施展最精妙的魔术,可以操控最复杂的术式,可以让无数魔术师仰望。而此刻,那双手只是无力地垂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月光照在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隐约的青筋,却看不见任何魔术回路的痕迹。
那些回路,已经彻底报废了。
他没有回应迪姆鲁多的话。
迪姆鲁多跪在原地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指令。他微微垂首,以拳抵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在下告退片刻。”他轻声说,语气恭敬而谦卑,“请阁下务必在此休息,在下即刻便回。”
他起身,转身走向仓库深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仓库里只剩下肯尼斯一个人,和窗外漏进来的惨白月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肯尼斯。”
那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膜。
肯尼斯的肩膀微微一颤。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索拉·娜泽莱·索非亚莉,他的未婚妻,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金发整齐地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得如同要去参加宴会。和此刻狼狈不堪的肯尼斯相比,她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在肯尼斯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担忧,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输了。”她说。
三个字,像三把刀。
肯尼斯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依旧低着头,但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索拉看着他,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的魔术回路废了。月灵髓液散了。你在时钟塔积累的一切,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埃尔梅罗家族的一切——都没了。”
“索拉……”肯尼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你……”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索拉打断他,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从订婚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要活在你的阴影下。你是君主,是天才,是色位魔术师。而我只是‘肯尼斯的未婚妻’,是依附在你名字后面的一个注脚。”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但现在,你什么都不是了。”
肯尼斯猛地抬起头。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不再是之前的茫然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被逼到绝境的锐利。他看着索拉,看着她脸上那抹笑意,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从一开始,就没爱过我?”
索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美,却冷得像冬夜的冰。
“爱?”她轻声重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肯尼斯,我们这种人,谈什么爱?你娶我,是为了索非亚莉家族的血脉和资源。我嫁你,是为了埃尔梅罗的名号和庇护。这不是交易吗?”
她弯下腰,凑近他,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既然是交易,那现在——”她一字一顿,“你拿什么来履行你的部分?”
肯尼斯的脸彻底白了。
索拉直起身,退后一步,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一行行文字。
“我查过了。”她说,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令咒的转让,只要有御主本人的意愿和适当的仪式,是可以进行的。不需要你保留魔术回路,不需要你还活着,只需要你愿意。”
她将那张纸轻轻放在肯尼斯膝上。
“签了它。”
肯尼斯低头,看着那张纸。月光照在上面,他能看清每一个字——“令咒转让同意书”“自愿将全部令咒转让予索拉·娜泽莱·索非亚莉”“放弃对servant迪姆鲁多的一切控制权”……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索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要碎掉,“你……你知道令咒对我意味着什么吗?这是我最后的东西……最后能证明我还是御主的东西……”
“你本来就不是御主了。”
索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
“真正的御主,是有资格站在战场上的。而你——”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你连站都站不稳。”
肯尼斯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想站起来,想反驳,想证明自己还有价值——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他刚撑起一半,就重重跌坐回去,撞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索拉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签了吧。”她说,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至少这样,你还能保留一点体面。”
体面。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肯尼斯脸上。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请恕在下无礼。”
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索拉转过身,看见迪姆鲁多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杯,里面盛着清水。月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照在他那双灰色眼眸里,那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
他走过来,在肯尼斯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铁杯高高捧起,垂首奉上。
“肯尼斯阁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在下斗胆,请您先饮些水。您的身体需要休养。”
肯尼斯低着头,没有接。
迪姆鲁多就这样跪着,双手高举,纹丝不动。
索拉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挑起:“迪姆鲁多,你这是在做什么?”
迪姆鲁多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跪着,依旧高举着水杯,直到确认肯尼斯没有任何动作,这才微微侧首,以极恭敬的姿态回应索拉的话。
“索拉小姐。”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语气谦卑得无可挑剔,“在下只是履行从者应尽的职责。肯尼斯阁下是在下的御主,在下理当照顾他的起居。”
“职责?”索拉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迪姆鲁多,你不过是个从者,是我用圣遗物召唤出来的工具。你的职责是战斗,是服从命令,而不是在这里扮演仆人。”
迪姆鲁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躬身,以额触杯沿,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索拉小姐说得是。”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在下只是从者,是工具。正因如此,在下更应当恪尽职守。肯尼斯阁下的身体若因缺水而虚弱,在下的战斗能力也会受到影响。在下此举,不过是出于最本分的考量。”
他说完,重新跪直,依旧高举着水杯,等待着肯尼斯接过。
索拉盯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迪姆鲁多。”她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召唤你吗?”
“在下不知。”
“因为你的泪痣。”索拉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传说中能魅惑女性的泪痣。我原以为,有你在身边,至少能让这场无聊的战争多一点乐趣。现在看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迪姆鲁多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肯尼斯低垂的头顶上。
“倒是你们主仆情深,让我看了一场好戏。”
迪姆鲁多依旧跪着,面色不改。
“索拉小姐谬赞了。”他平静地说,“主仆之情,本就是骑士与君主之间应有之义。在下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索拉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尖锐刺耳,“迪姆鲁多,你知不知道,你这位‘君主’,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他的魔术回路废了,月灵髓液散了,连站都站不稳。你对他这般恭敬,有什么用?”
迪姆鲁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索拉。那双灰色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索拉小姐。”他的声音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重量,“在下不知道您与肯尼斯阁下之间发生了什么。在下也不配评判您的话语。但在下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肯尼斯身上,那双灰色眼眸里忽然多了几分暖意。
“在码头之战时,肯尼斯阁下没有退缩。在被那个男人用炸弹袭击时,肯尼斯阁下没有退缩。在今晚的决斗中,肯尼斯阁下明知对手危险,依旧前来赴约。”
他轻轻低下头。
“在下不知道什么才是合格的君主。但在下知道,一个面对强敌不曾退缩的人,值得在下以礼相待。”
他说完,不再看索拉,只是安静地跪着,高举着那杯水。
仓库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索拉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冷,却带着一丝谁也读不懂的复杂。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弯下腰,从肯尼斯膝上拿起那张纸,轻轻放在他身边的木箱上。然后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也放在旁边。
“明天早上。”她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明天早上再来。”
她转身,走向仓库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没有一丝温度。
“肯尼斯。”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你在讲台上,讲降灵术的第七层构架。我坐在台下,看着你,觉得你真耀眼。”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
“但现在,我看着你,只觉得——”
她没有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仓库里只剩下肯尼斯和迪姆鲁多,和窗外惨白的月光。
迪姆鲁多依旧跪着,依旧高举着那杯水。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迪姆鲁多以为肯尼斯再也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个颤抖的背影里传来:
“……你跪着做什么。”
迪姆鲁多微微垂首,声音恭敬如初:“在下在等阁下接过这杯水。”
“我不喝。”
“是。”迪姆鲁多应了一声,却依旧跪着,依旧高举着水杯。
肯尼斯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没听见她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什么都不是了。魔术没了,地位没了,一切都没了。你还跪着做什么?”
迪姆鲁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您仍是在下的主君,在下听见了。”
“那你——”
“但在下记得,在码头上,阁下曾让在下与骑士王一战。”迪姆鲁多打断他,语气依旧恭敬,“在下记得,在阁下被袭击后,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确认月灵髓液能否保护索拉小姐。”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肯尼斯低垂的侧脸。
“在下记得的,是那个站在讲台上,让无数魔术师仰望的君主。是那个面对强敌,依旧敢于赴约的御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阁下失去的东西,在下无法替阁下找回来。但在下可以跪在这里,让阁下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阁下曾经的样子。”
肯尼斯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但迪姆鲁多看见,那双死死攥紧的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个跪着的骑士身上,洒在那个坐着、却仿佛随时要倒下的君主身上。
最后开口说道:“Lancer!处理掉索拉,然后处理掉我,最后,自刎归天!”
很久很久之后。
一只手,缓缓伸过来,接过了那杯水。
迪姆鲁多低着头,只看见那只手颤抖得厉害,却依旧稳稳地握住了杯身。
他轻轻垂首,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礼。
“多谢阁下。”
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刻,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月光依旧惨白。
但在这间废弃的仓库里,有一杯水,正被颤抖的手端着,一点一点,送入干裂的唇间。
与此同时,卫宫宅的屋顶上。
卫宫依旧躺着,樱依旧靠在他肩上。
“前辈。”樱忽然开口。
“嗯?”
“你说,肯尼斯现在在干什么?”
卫宫想了想,望着夜空中的月亮。
“喝水吧。”他说。
樱愣了一下:“喝水?”
“嗯。”卫宫点点头,“有人给他端的水。”
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前辈怎么知道?”
卫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月亮,看着月光下冬木市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咸阳禁军把他抛向未来时说的话。
“因为有些人,”他缓缓开口,“就算什么都没了,也还会有人记得他曾经是谁。”
樱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平静而温柔。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男人,其实什么都懂。
只是不说而已。
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轻轻闭上眼睛。
“前辈。”
“嗯?”
“真好。“
卫宫低头看她:“什么真好?”
樱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遇到你,真好。”
卫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月光下却格外温柔。
他伸手,把她拥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过,带着冬木市特有的、淡淡的潮湿气息。
屋顶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同一轮月亮。
远处,废弃仓库的方向,似乎有灯光亮起。
但在这个屋顶上,只有温暖的呼吸,和两颗靠得很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