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冰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
卫宫站在厨房里,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菜汤,手里的勺子机械地搅动着。他的眼睛看着汤,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樱今天话很少,晚饭吃得也少,连他特意做的糕点都只动了两筷子。
“前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卫宫转过头,发现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那件浅紫色的居家服,因虚数魔术而变色的紫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贴着脸颊,被屋里的热气蒸得微微潮湿。同样因魔术属性而改变的紫眸看向卫宫的脸,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时又向下移开视线。
“怎么了?没吃饱?”卫宫问。
樱摇了摇头。
“那——”
“前辈。”她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我今晚……能不能睡你那里?”
卫宫的手顿住了。
勺子碰到锅边,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樱,樱也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时那种温柔的笑意,只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还带着一点点的……倔强?
“你的房间……”卫宫开口,声音有点干,“漏雨了?”
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厨房里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没有。”她说,“就是想……和前辈待一会儿。”
卫宫沉默了两秒。
作为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经历过无数个“卫宫”人生的老怪物,他当然知道——这个借口有多拙劣。这里又不是什么漏雨的茅草屋,是卫宫宅,他亲手修缮过无数次的房子,怎么可能漏雨?
但作为一个心里早就装着这个紫发少女的男人,他选择了“选择性失智”。
“行。”他说,转回头继续搅汤,“等我关火。”
樱的嘴角翘了起来。
……
雨还在下。
卫宫把红菜汤盛出来,放在餐桌上,又热了两碟小菜。樱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看什么?”卫宫问。
“看前辈。”樱说,“前辈好看。”
卫宫的手顿了顿。
“……喝汤。”
樱笑了,低下头继续喝。
喝完汤,收拾完碗筷,两人坐在客厅里,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深夜节目,但谁也没在看。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
“前辈。”樱忽然开口。
“嗯?”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留下来?”
卫宫看着她。
樱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绞在一起。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做过无数次饭,切过无数次菜,也无数次轻轻抚过他的脸。
“你想说吗?”他问。
樱抬起头。
“如果想说,我会听。”卫宫说,“如果不想说,就不说。”
樱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她独有的、像雨后空气般清新气息,和被那气息隐藏的,樱花的香气。
“前辈。”她说,声音很轻。
“嗯?”
“我有时候会想……”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卫宫沉默着。
“可能会在间桐家那个地下室里。”樱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虫子啃,被刻印折磨,每天夜里都想‘明天还能不能醒来’。”
卫宫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但后来遇见了前辈。”樱转过头,看着他,“前辈给我做饭,给我做衣服,教我认字,陪我说话……让我知道,原来活着可以是这样。”
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却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所以我想……”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他,“和前辈一直这样下去。”
卫宫看着她。
灯光下,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眼温柔,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再无其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樱没给他机会。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前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雨丝,“我可以……亲你吗?”
卫宫愣住了。
他活了两千多年,被无数人问过无数问题——你愿意成为守护者吗?你愿意为了人类去死吗?你愿意接下这把刀吗?
但从没有人问过他:我可以亲你吗?
他看着樱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眸里的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被拒绝的怯意。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不用问的。”他说。
樱眨了眨眼:“嗯?”
卫宫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那张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温热而柔软。
“你想做的事,”他说,“不用问。”
樱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给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闭上了眼睛。
卫宫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轻轻抿着的嘴唇。
他低下头。
两片嘴唇,轻轻地、温柔地,贴在了一起。
那是怎样的一个吻呢?
很轻,很浅,只是单纯的触碰。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花瓣上,像是冬夜的第一片雪飘进掌心。不激烈,不缠绵,只是一个简单的、温柔的、试探的吻。
但樱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太幸福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四岁那年第一次梦见这个红发男人开始,从自己一个人怀揣着内心对未来的恐惧,被他捡到开始,从无数个日日夜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开始——她就一直在等。
等他能看见她,不只是看见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等他愿意回应她,不只是回应一个家人的期待。
等他终于低下头,像现在这样——
吻她。
卫宫感觉到脸上湿湿的,睁开眼睛,发现樱在哭。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轻轻离开她的唇,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樱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
卫宫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窗外,雨还在下。
屋里,两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樱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前辈。”
“嗯?”
“再来一次。”
卫宫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仰起来的脸——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只有一种亮晶晶的光。
他轻轻吻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触碰。
他的唇贴着她的,缓缓厮磨,温柔地探索。她的嘴唇软得像花瓣,带着一点咸咸的泪水的味道,还有她独有的、让他沉醉的气息。
樱闭上眼睛,双手环紧他的脖子,笨拙地回应着。
她不会接吻,不知道舌头该放哪,不知道呼吸该怎么换。她只是凭着本能,轻轻地、轻轻地回应他的每一个动作。
那份记忆只告诉她了卫宫可以依赖,却没告诉她该如何与卫宫相处。
卫宫感觉到了她的笨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柔。
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用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线。樱的身体微微一颤,环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一些。
然后,他试探着伸出舌尖,轻轻抵住她的唇缝。
樱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开嘴。
他的舌尖探了进去。
那一瞬间,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
那感觉很奇怪,又很舒服——像是在品尝什么甜蜜的东西,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笨拙地回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有些急促。
樱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
“前辈……”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我好像……有点晕……”
卫宫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是樱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弯着,嘴角上扬,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
樱眨了眨眼:“前辈很有经验?”
卫宫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那个意思。”
樱笑了,笑得像偷到鱼的猫。
“前辈心虚了。”
卫宫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忽然有点想再亲上去。
但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睡吧。”他说,“很晚了。”
樱点点头,却依然窝在他怀里,没有要动的意思。
卫宫也没催。
他就这样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低头一看——樱已经睡着了。
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微微张开,像个满足的孩子。
卫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她抱起来,走向卧室。
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旁边躺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那张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咸阳禁军把他抛向未来时说过的话:“或许你可以让人类摆脱大地的束缚,将希望带给全人类。”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让人类摆脱什么束缚。
是让眼前这个人,能一直这样笑着睡着。
就这么简单。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头发。
然后闭上眼睛。
雨声如旧。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