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卫宫宅的院子里薄雾未散。
卫宫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下身是宽松的练功裤,赤脚踩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双手握着一杆黑色的长戟,正缓慢地演练着某种古老的戟法——动作不快,却每一式都带着沉甸甸的质感,像是能把空气都切开。
这是他保留的习惯。无论前一天晚上多累,第二天早上都会起来活动一会儿。不是为了保持战斗力,而是为了让身体记住“我还活着”的感觉。
“呼——”
他收戟而立,长戟杵地,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院门外,一道金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银蓝铠甲,而是一身简洁的白色衬衫配深色长裤,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她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如剑,祖母绿的眼眸穿过半掩的木门,直直地看着他。
卫宫挑了挑眉。
“这么早?”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她耳中,“爱因兹贝伦的早餐不够吃?”
阿尔托莉雅的呆毛微微晃了晃。
“卫宫。”她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越如泉,“我想和你打一场。”
卫宫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尔托莉雅继续道:“不是御主的命令,也不是因为摩根。”她顿了顿,那双祖母绿的眼眸里闪过一种纯粹的光芒,“是我想和你打。”
“为什么?”
“因为你很强。”
三个字,简单直接。
阿尔托莉雅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戟上,那杆黑色长戟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她见过这杆戟的威力——在那场宴会上,当卫宫解放宝具时,这杆戟所指之处,连征服王的王之军势都如泡沫般消融。
“那一夜,”她缓缓道,“我看见你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看见你持戟冲锋的姿态。看见你卸甲之后,回归平凡的背影。”
她向前走了一步,踏入院门。
“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不是宝具,不是魔术,不是任何外物赋予的东西。”她的目光直视着他,“是你自己的,从无数岁月中锤炼出来的,纯粹的——武艺。”
卫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欣赏。
“有意思。”他说,“比那些整天想着怎么赢得漂亮的家伙强多了。”
他将长戟从地上拔起,横在身前,左手握住戟杆中部,右手虚握戟尾,摆出一个松散的起手式。
“来吧。”他说,“我不开无固有结界,不用魔术,只用这杆戟。”
阿尔托莉雅的眼睛亮了。
她右手虚握,金色的光点在掌心凝聚,化作那柄无形的誓约胜利之剑。剑身依旧被风王结界包裹,看不见形状,但那股凛然的剑意,已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院子里的晨雾被这股剑意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两人之间十步的距离。
十步。
对普通人来说,是安全距离。
对这两人来说,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
“请。”阿尔托莉雅说。
“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尔托莉雅动了。
没有冲锋前的蓄势,没有踏步时的巨响,她只是——消失了。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卫宫身前两步之内,右手的无形之剑横斩而出,直取他的腰腹!
这一剑快得惊人,快得连声音都追不上。空气被剑刃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切开卫宫身后的薄雾。
卫宫没有退。
他左手一沉,戟杆竖直落下,正好挡在剑锋的轨迹上。
“铛——!”
金属交击的爆鸣炸响,震得院子里的树叶簌簌落下。
阿尔托莉雅的剑被格住了。但她没有停,左手虚握,魔力在掌心凝聚,化作第二柄剑——也是无形的!
双剑!
她左剑刺出,直取卫宫胸口,右剑同时回收,蓄势待发。这一刺一收之间,行云流水,毫无滞涩,正是圆桌骑士们最忌惮的“骑士王的二段击”。
卫宫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的右手终于动了。
一直虚握戟尾的右手猛然发力,长戟的尾端如毒龙般弹起,精准地点在刺来的剑尖上。那一点之力恰到好处——不轻,轻了挡不住;不重,重了会露出破绽。正是将阿尔托莉雅的刺击卸开的最小力道。
同时,他左手一翻,戟杆顺势旋转,原本格挡的戟身化作横扫,直取她的腰侧!
攻防一体。
阿尔托莉雅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双剑交叉,架住横扫而来的戟杆。冲击力透过剑身传来,震得她双臂发麻。但她没有退,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身体旋转半周,双剑如旋风般连环斩出!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
每一剑都快如闪电,每一剑都角度刁钻,每一剑都蕴含着誓约胜利之剑的锋锐。剑刃撕裂空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狂风骤雨,将卫宫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是她在无数战场上锤炼出的剑技——不是宝具,不是魔术,纯粹是剑术的极致。在卡美洛特的练兵场上,她曾用这一套连斩,在一息之间击落了十二名圆桌骑士的武器。
卫宫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试图拉开距离。他只是握着那杆长戟,在身前舞出一片黑色的光幕。
戟杆旋转,格开第一剑。
戟尾点出,荡开第二剑。
戟刃横移,截住第三剑。
戟身下压,压住第四剑。
……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但每一击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落在阿尔托莉雅剑势的薄弱之处。那杆长戟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戟刃、戟杆、戟尾三位一体,攻守之间毫无破绽。
阿尔托莉雅的连斩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但卫宫的防御也越来越稳,稳得如同一座山。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鼓点,震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远处树上的鸟被惊起一片,在空中盘旋着,不敢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阿尔托莉雅忽然收剑,向后跃出五步。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祖母绿的眼眸里,却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你一直在防守。”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激动,“为什么?”
卫宫依旧站在原地,长戟杵地,姿态和开始时一模一样。
“因为我在看。”他说。
“看什么?”
“看你的剑。”
阿尔托莉雅愣了一下。
卫宫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你的剑很干净。没有犹豫,没有杂念,每一剑都纯粹得像刚出鞘的剑锋。”他顿了顿,“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阿尔托莉雅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剑术——那是从幼年开始,每天挥剑三千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锤炼出的技艺。没有花哨,没有取巧,只有最纯粹的、最直接的斩击。
那是她身为骑士王的骄傲。
也是她唯一的骄傲。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剑,“接下来,我要用全力了。”
卫宫点了点头。
阿尔托莉雅闭上眼。
下一秒,她睁眼。
那一瞬间,她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变。不再有试探,不再有保留,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狂暴的战意,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爆发!
她的脚下猛然发力,地面应声炸裂!
碎石激射中,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她出现在卫宫头顶正上方,双手握剑,凌空斩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
只有力量。
纯粹的、压倒性的、足以劈开山岳的力量!
无形的剑身在斩下的瞬间,因为过于庞大的魔力灌注,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色轨迹。那轨迹划破晨雾,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取卫宫头顶!
卫宫抬头。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金色剑锋。
看着那因为极致速度而扭曲的空气。
看着阿尔托莉雅眼中那纯粹的、对强者的向往。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
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踩碎了脚下的地面,也踩碎了阿尔托莉雅预判的所有攻击角度。
他右手猛然发力,长戟从地面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那不是格挡,不是防御,而是——
反击。
戟刃从下往上,逆着阿尔托莉雅的斩击轨迹,直取她的剑身!
“铛——!!!”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的碰撞加起来都要响。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院子里的草木被压得齐齐伏倒,远处的窗户玻璃嗡嗡震颤。连空中盘旋的鸟都被这股冲击掀翻,狼狈地扑腾着翅膀飞远。
阿尔托莉雅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双臂酸软。她的斩击被生生截断,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
但她没有放弃。
她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试图调整姿态,准备落地后的下一击。
然而——
一只手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不是戟,是手。
卫宫的左手。
那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阿尔托莉雅愣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那只手上传来,把她整个人——
挑飞了。
没错,就是挑飞。
卫宫没有把她砸向地面,没有追击,只是借着她的失衡,轻轻一挑,让她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
稳稳地落在他身后五步之外。
阿尔托莉雅站在地上,保持着落地后的姿势,呆毛直直地竖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里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她又抬头看了看卫宫。
卫宫依旧站在原地,长戟杵地,姿态和战斗开始时一模一样。他的呼吸平稳如常,脸上甚至没有一滴汗。
“你......”阿尔托莉雅开口,声音有点干,“没用力?”
卫宫想了想,摇了摇头。
“用了。”他说,“但没用全力。”
阿尔托莉雅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很彻底。
但她心里没有沮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这就是......你的实力吗?”她轻声问。
卫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的祖母绿眼眸,看着她笔直的身姿,看着她即使输了也没有一丝动摇的骄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咸阳禁军对他说的话: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挥剑的。”
他笑了笑。
“不。”他说,“这只是一部分。”
阿尔托莉雅愣了一下。
卫宫将长戟收回,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水井。
“你的剑很好。”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干净,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总有一天,你会走到我面前。”
阿尔托莉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个正在打水的男人身上,也洒在她自己身上。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
“卫宫。”她开口。
“嗯?”
“下次,我会赢。”
卫宫打水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好。”他说,“我等着。”
阿尔托莉雅的呆毛轻轻晃了晃。
她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卫宫正把打上来的水倒进木盆里,准备洗脸。晨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杆靠在井边的长戟上,落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很温暖。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出院门。
身后,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前辈,刚才什么声音?地震了吗?”
“没事。”卫宫的声音平静如常,“有人来晨练。”
“晨练?这么早?谁啊?”
“莉莉。”
“......你又欺负她了?”
“没有。”卫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樱的叹息声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前辈真是的......饭好了,快进来吃。”
“嗯。”
脚步声远去。
院门轻轻掩上。
阿尔托莉雅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她迈步,走向爱因兹贝伦城堡的方向。
晨风拂过,吹起她的金发。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亮了整个冬木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与此同时,卫宫宅的屋顶上。
摩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一大早就打架......”她喃喃自语,“莉莉那丫头,果然还是野猪。”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露水。
“不过......”
她看向东方升起的太阳,嘴角微微勾起。
“那一戟,真漂亮。”
她转身,跳下屋顶,走进屋里。
厨房里,樱正在盛饭,卫宫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热茶。
摩根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
“卫宫大人。”
“嗯?”
“您刚才那一戟,能教我吗?”
卫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
摩根笑了。
那笑容,和阿尔托莉雅走出院门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温柔。
窗外,阳光正好。
卫宫宅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