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一寸寸爬过卫宫宅的檐角,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笔直的金线。
凛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茶泡饭。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温暖的食物了——远坂家的餐桌永远优雅精致,却永远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她说不清。或许是母亲偶尔望向空椅时那一瞬间的恍惚,或许是父亲在书房独自饮酒时酒杯与桌面的轻磕声,又或许是……她自己心里那个越填越空的洞。
樱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喝着茶,目光偶尔掠过凛低垂的头顶,又很快移开。卫宫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和瓷器轻碰声断续传来,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吃完了?”
樱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凛点点头,抬起脸。她嘴角还沾着一粒米,自己却浑然不觉。
樱看着那粒米,忽然笑了——不是卫宫熟悉的温柔笑意,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天真寒意,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微笑。
“凛。”她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凛攥紧了筷子,手心沁出细密的汗。她想说“来找樱”,想说“想接你回家”,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沉默。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凭什么?凭什么认为樱还会认她这个姐姐?凭什么认为一句“跟我回家”就能抹去那些年她不知道、却隐约感觉得到的、妹妹独自承受的黑暗?
樱看着她的沉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一切早已料定。
“你不说话,说明你至少还懂得愧疚。”她站起身,赤足踩在温热的榻榻米上,走到凛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但愧疚,是最没用的东西。”
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
卫宫擦着手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近。他知道,这一刻属于她们姐妹。他只需要在场,只需要让樱知道——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在。
樱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凛。
“你知道吗,凛,在那些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光的夜晚,我常常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被过继到间桐家的是你,而不是我,会怎么样?”
凛的呼吸骤然停滞。
“你会像我一样,被虫子啃食身体、被魔术刻印侵蚀灵魂、每天夜里都在想‘明天还能不能醒来’吗?”樱的声音没有颤抖,平静得近乎残忍,“还是会用你那些宝石、用你那个废柴女神的力量,把老虫子烧成灰烬,然后堂堂正正地回到远坂家,告诉父亲和母亲——‘我回来了’?”
她转过身,紫发在光中泛着幽暗的色泽,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凛,你比我强。你比我骄傲,比我耀眼,比我……更像远坂家的人。”她一字一顿,“所以我想不通:为什么被扔进虫仓的是我?为什么被遗忘的是我?为什么——被留下的,是你?”
凛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她咬紧牙关,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承受着看不见却比任何宝具都锋利的质问。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跟父亲说,妹妹丢了,妹妹不见了……可他们都说是我的幻觉……相片里没有你,魔术刻印里没有你,连雁夜叔叔都说我在开玩笑……我……”“所以你就不找了?”樱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冷,“因为所有人都说没有,所以就没有了?因为证据消失,所以记忆就可以被抹去?”
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是啊,她为什么不找了?为什么在反复碰壁之后就放弃了?为什么在确认自己无能为力之后,就选择做一个“乖孩子”,把妹妹当成一场漫长的癔症,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里?
因为她只是个孩子?因为她也害怕被当成疯子?因为……她也有自己的软弱?
可樱呢?樱在虫仓里的时候,也只是个孩子。
“我不恨你,凛。”樱忽然说,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平静,“我恨过。恨了很久。在每一个被虫子咬醒的深夜,在每一次看到你和父母一起笑着拍照的幻象里,在每一滴因为‘为什么是我’而流干的眼泪里——我都恨你。”
她走到凛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拂去凛嘴角那粒米饭。
“但后来我不恨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恨太累了。”
凛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没有嚎啕,没有抽泣,只是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樱看着那些泪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凛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伸手,将凛轻轻拥入怀中。
凛浑身僵住,像一只被捕获的幼兽,不知该如何反应。可当樱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当那一缕熟悉的、属于幼时姐妹同眠时的淡淡气息钻进鼻腔,她终于绷不住了——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住樱背后的衣服,脸埋进妹妹的颈窝,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却又稚嫩得让人心碎。那是八岁女孩本该有、却压抑了太久的哭声,是无数个夜里咬着被角咽下去的“为什么”,是终于找到妹妹却发现“妹妹不再是那个妹妹”的绝望,是愧疚、恐惧、委屈、思念……所有情绪的决堤。
樱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任她哭湿自己的衣襟。
卫宫依然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目光沉静如水。他看见樱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里悄然松动。
那些被恨意包裹的伤口,不需要原谅来治愈。它们只需要被看见,被承认,被……允许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凛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偶尔的抽噎。
樱松开她,扶着她的肩膀,让她与自己对视。凛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狼狈极了。
可樱看着这样的她,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木大桥上的晨雾,却是真的。
“凛。”她轻声说,“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
凛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困惑。
樱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动作不算温柔,却带着某种笨拙的认真。
“我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不会用魔术折磨你。”她说,“我只要你记住这一刻——记住你在我怀里哭的样子,记住你愧疚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记住你像个普通小孩一样狼狈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然后,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去成为那个‘比我强、比我骄傲、比我耀眼’的远坂凛。但不是为了远坂家,不是为了魔术师的道路,而是为了——”
她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卫宫,卫宫微微点头。
“——为了让你自己,配得上这份愧疚。”
凛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一次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她用力点头,狠狠点头,点得头发乱甩。
“我会的。”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奇异地坚定,“我一定会。我会成为很厉害的魔术师,厉害到可以保护所有人,厉害到再也不会忘记任何重要的人,厉害到——”
她看着樱,眼睛亮得惊人:“——厉害到,如果哪天你觉得我这个姐姐还值得认,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在凛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凛捂住额头,眼泪又差点飚出来。
“这是附加惩罚。”樱面无表情地说,“谁让你刚才吃饭把米粒沾在脸上。八岁了,还像个小孩。”
“不如去琦礼那里吃一顿?他做的面可真不错,从某方面来说,已经超越了我这个师傅了,你说呢,樱?”
樱再次在凛的头上敲了一下,点点头同意了卫宫的打算。
凛捂着额头,看着樱那副“我很严肃”的表情,忽然破涕为笑。
那笑容傻傻的,却让整个屋子的阳光都亮了几分。
卫宫终于走过来,在两人身边蹲下,伸手揉了揉凛的脑袋。凛躲了一下,没躲开,只好任他揉,嘴里嘟囔着“头发都乱了”。
“行了。”卫宫站起身,看向窗外,“天色还早,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远坂家?”
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回远坂家?回到那个已经没有樱、没有真相、只有父母温柔而空洞的“完美家庭”?
她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樱看着她,忽然说:“不回去也行。但也不能住这儿。”
凛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儿只收留两种人。”樱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第一种,能帮忙做饭的。第二种,能在卫宫前辈做饭时负责试吃的。”
凛:“……”
她看了看自己八岁的小手,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些复杂的厨具,最后看向卫宫。
卫宫摊手:“我这儿不收童工。”
凛的脸垮了。
樱看着她那副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像风铃,像溪水,像很久很久以前,冬木市的某个樱花树下,两个小女孩追逐嬉戏时,洒落一地的阳光。
摩根从屋顶探下头来,银发在日光里泛着柔光:“聊完了?我可以下来了吗?屋顶好晒。”
樱抬头看她,笑意未褪:“下来吧,正好缺个洗碗的。”
摩根:“……”
她默默收回脑袋,对着天空叹了口气。
——这个姐妹,怎么跟阿尔托莉雅完全不一样?阿尔托莉雅虽然倔,但至少不会让她洗碗。
可下一秒,她自己也笑了。
不一样的姐妹,也是姐妹啊。
屋檐下,三个身影围坐在阳光里,旁边空着的碗筷还残留着茶泡饭的余香。
而那只衔着樱花的云雀,终于松开喙,让那枝樱花轻轻飘落——
正落在凛的膝盖上。
她低头,看见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晶莹剔透,像一滴迟来的、终于被接住的眼泪。
窗外,冬木的午后,温柔得像一个从未破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