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二十八,冬木市的空气里就飘着一股子年味。
不是便利店循环播放的《正月》那种年味——那种太干净、太规整,像塑料包装纸上的印花。卫宫家的年味,是从院子角落里那堆旧物里翻出来的。
“前辈,这个还要吗?”
樱蹲在廊下,手里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是卫宫刚来冬木那年从旧货市场淘的,底款都磨没了,但釉色温润,缺口处积着经年的茶渍。
卫宫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留着。明年开春种水仙用。”
樱应了一声,把碗放进“保留”的筐里,又继续翻那堆杂物。
这是腊月二十九,卫宫家的大扫除日。
按卫宫定下的规矩,过年前的扫除不能使唤摩根用魔术,也不能让樱开虚数空间往里一塞了事——得亲自动手,一件一件地擦,一件一件地清。用他的话说:“魔术擦过的灰,那叫‘消失’;自己擦掉的灰,那叫‘辞旧’。”
摩根当时听完,默默放下手里的魔法杖,去院子里找扫帚了。
此刻,这位不列颠的女大公正踩在梯子上,用一块湿抹布擦拭屋檐下的横梁。她穿着一件樱借给她的深蓝色粗布围裙,银发用发带胡乱扎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晃动。
“卫宫大人,”她低头看向院子里正在捆扎旧报纸的卫宫,“这个横梁上的刻痕……是什么?”
卫宫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三道浅浅的刀痕,并排刻在木头上,年深日久,边缘已经磨得圆润。
“……以前练刀的时候留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摩根没再问。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三道痕迹,然后继续擦拭。
——有些事,不问,也是一种温柔。
凛是最卖力的那个。
自从那天在樱怀里哭过之后,她就像换了个人。不再端着远坂家大小姐的架子,不再用那种别扭的骄傲把自己裹成茧。她开始主动问“这个要放哪”,开始学着用抹布而不是魔术打扫卫生,开始……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妹妹。
此刻,她正趴在地上,用一把旧牙刷清理榻榻米缝隙里的陈年积灰。
“呼——”她吹开刚刷出来的灰,满意地看了看那块干净的区域,“樱你看,这儿干净了!”
樱正在整理壁橱里的被褥,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嗯。”她顿了顿,“刷得不错。”
就这三个字,凛的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那当然!我可是——”
“远坂家的继承人。”樱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我知道。所以下一块也要刷干净。”
凛:“……”
她默默低下头,继续刷灰。
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中午时分,大扫除告一段落。
卫宫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堆成小山的旧物:缺角的碗、磨破的抹布、不知哪年的旧报纸、一把散了架的竹扫帚……每一样都沾着灰尘,每一样都带着过去一年的痕迹。
“差不多了。”他说,“下午写春联,明天贴。”
摩根从梯子上下来,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写春联……是什么?”
卫宫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晚上教你。”
天黑之后,卫宫家的客厅变成了另一个战场。
矮桌被搬到屋子中央,上面铺着一张旧毛毡,毛毡上摆着文房四宝——砚台是卫宫从某个古董店淘来的端砚,墨是普通的徽墨,笔是羊毫,纸是洒金红宣。
摩根跪坐在桌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要参加一场重要的朝会。她盯着面前那张红纸,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卫宫大人,”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个‘春联’,有什么禁忌吗?比如写错字会招来厄运?或者墨汁要用特定的配方?”
卫宫正在研墨,闻言手下一顿。
“……没有。”他说,“写错字就重写一张。墨汁就是普通墨汁。”
摩根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她又问,“内容有什么讲究?需要请神降谕吗?或者要符合某种韵律?”
卫宫看了樱一眼。
樱正在教凛握毛笔的姿势,头也不回地说:“前辈,摩根妹妹在问你。”
“我听到了。”卫宫放下墨条,走到摩根身边,拿起一张红纸铺在她面前,“内容没那么多讲究——吉祥话就行。比如‘岁岁平安’、‘万事如意’,或者……”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两行字:
一室泰和迎晓日
万家安暖话春风
“这是最简单的一种。”他说,“七言联,上联贴右边,下联贴左边,横批贴上面。你照着这个格式写就行。”
摩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有力,横平竖直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笔画之间没有花哨的连笔,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在锻刀时锤打的痕迹。
“这是卫宫大人自己写的?”她问。
“嗯。去年的。”
摩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
她的第一笔,落在纸上的时候,手腕明显抖了一下。
“别急。”卫宫站在她身后,“横要平,竖要直,跟练剑是一个道理。”
摩根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
这一次稳多了。
客厅的另一边,凛正在和毛笔搏斗。
“不对不对不对!”她盯着自己刚写出的第一个字,脸皱成一团,“这个‘春’字怎么这么难看!跟虫子爬的一样!”
樱坐在她对面,正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春联。她的字清秀端正,虽算不上书法大家,却自有一股温润之气。
“因为你握笔的姿势不对。”樱头也不抬,“毛笔不是钢笔,不能攥那么紧。”
“那要怎么握?”
樱放下笔,起身走到凛身边,握住她的手,重新调整姿势。
“这样……松一点……对,手腕放软……”
凛的耳朵悄悄红了。
摩根的字,写了三张才满意。
第一张,横不平竖不直,被她自己揉成团扔了。第二张,墨太浓,洇成一片,也扔了。第三张,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雕刻——
春风又度不列颠
明月长照卫宫家
卫宫站在她身后看完,沉默了几秒。
“春风又度不列颠……”他轻声念了一遍,“你写的?”
摩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语气平淡:“嗯。可以吗?”
卫宫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的银发,看着她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故作平静却微微抿起的唇角。
“可以。”他说,“贴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摩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落湖面,无声无息,却在卫宫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凛的春联,最后是樱帮忙收的尾。
她写了四个字——福至心灵——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能认出来。
“我要把这个贴在我房间门口!”她举着自己的“大作”,眼睛亮晶晶的。
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凛欢呼一声,差点把墨汁打翻。
卫宫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桌的红纸黑字,看着三个女人各有千秋的作品,忽然觉得——
这年味,好像真的来了。
除夕那天一早,卫宫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着衣服推开门,发现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蒸笼冒着热气,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案板上堆着洗好的青菜和切好的肉。
“樱?这么早?”
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前辈再去睡会儿吧,还早呢。”
卫宫没走。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蒸笼——里面码着一圈圆滚滚的白面团子,顶上点着红点。
“豆沙包?”
“嗯。”樱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凛昨晚说想吃甜的,我就想着做点。”
卫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也为她擦去额上的汗水。
樱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前、前辈?”
“辛苦了。”卫宫说,“剩下的我来。”
樱的脸红了。
但她没拒绝。
中午开始,卫宫家的厨房就进入了“战时状态”。
卫宫掌勺,樱打下手,摩根负责摆盘和端菜,凛……凛负责试吃。
“这个炸丸子有点淡。”凛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评价。
卫宫头也不回:“那是生的。”
凛:“……”
“骗你的。”
“……前辈你太坏了!”
摩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想起不列颠的冬天——城堡里的壁炉烧得很旺,但总是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缺的,就是这种油烟味和吵闹声吧。
年夜饭的菜单,是卫宫和樱商量了好几天定下来的:
四喜丸子、红烧鱼、梅菜扣肉、白切鸡、蒜蓉青菜、炸春卷、八宝饭,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为什么有饺子?”凛问。
“北方过年都吃饺子。”卫宫一边包一边回答,“南方吃汤圆,但我们家人多,干脆都做。”
凛看着卫宫包饺子的动作——擀皮、填馅、捏合,一气呵成,每一个饺子都大小均匀,边缘整齐,像用模具压出来的一样。
“前辈,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做?”
卫宫想了想:“不会做核弹。”
凛:“……”
摩根在旁边轻笑出声。
她知道,卫宫能,只是懒。
傍晚时分,年夜饭摆上桌。
客厅的矮桌被拼成一张长条,上面满满当当地摆着十几道菜。热气蒸腾,香味四溢,连窗玻璃上都蒙了一层白雾。
四人围桌而坐。
卫宫坐在主位,樱和摩根坐在他两边,凛挨着樱。
电视开着,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鞭炮声,组成这个夜晚独特的背景音。
“来,先干一杯。”卫宫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凛举的是果汁,樱和摩根举的是清酒。
四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凛盯着桌上的四喜丸子,眼睛都快掉进去了。
樱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吃吧。”
凛一口咬下去,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好吃吗?”
凛疯狂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樱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摩根吃得慢一些。每一道菜她都要细细品尝,然后抬头看向卫宫,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卫宫问。
“没什么。”摩根低头继续吃,“只是在想,如果能早点,在樱姐姐之前遇到卫宫大人就好了。”
卫宫愣了一下。
樱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
“……现在也不晚。”卫宫说。
摩根抬起头,看着他。
卫宫没躲开她的目光。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他说。
摩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昨晚更深,眼底有光。
年夜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四人同时停下筷子,面面相觑。
“这个时间,还有谁会来?”凛问。
卫宫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黑色的神父袍,健硕的身材,以及一张自从认清自我后便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莫测的脸。
言峰绮礼。
他左手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盒,右手拎着两瓶酒,肩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卫宫大人。”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他,“新年快乐。”
卫宫:“……”
他想关门。
但绮礼的动作更快——他已经侧身挤了进来。
“一点心意。”绮礼将保温盒塞进卫宫怀里,“特制的麻婆豆腐,用了十八种辣椒,熬了六个小时。还有两瓶茅台,从天朝带回来的。”
卫宫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盒,一股麻辣的香气透过盒盖直冲天灵盖。
“……你这是来拜年还是来挑战?”
绮礼微微一笑:“二者皆有。”
客厅里,众人看着突然出现的言峰绮礼,表情各异。
樱平静地起身去厨房拿新碗筷。
摩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凛下意识往樱那边缩了缩——她对这位神父的印象还停留在“父亲的弟子”与“看起来很可怕”的阶段。
绮礼在卫宫身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卫宫。
“丰盛。”他评价道。
“没有你的麻婆豆腐丰盛。”卫宫没好气地说。
绮礼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那当然。我的麻婆豆腐,可是献给我主您的祭品。”
凛小声问樱:“他……一直都这样吗?”
樱点了点头,也摇了摇头。
“习惯了就好。”
凛决定今晚尽量离这位神父远一点。
但绮礼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远坂家的小姐。”他忽然看向凛,“听说你最近住在卫宫大人这里?”
凛浑身一僵:“……是、是的。”
绮礼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询问:“那么,你吃过我的麻婆豆腐吗?”
凛拼命摇头。
绮礼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可惜。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尝尝。”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最近研发了新的配方,加入了花椒油和剁椒,辣度提升了三个等级。”
凛的脸色白了,光是听到这一点就觉得自己要活不过这顿饭了。
卫宫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压惊。”
后半程的年夜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
绮礼带来的麻婆豆腐最终被打开,放在了桌子正中央——那红彤彤的一盆,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散发着令人畏惧的香气。
“谁想尝尝?”绮礼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后,摩根拿起了勺子。
“我来。”她说。
卫宫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摩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所有人屏住呼吸。
摩根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然后,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辣吗?”凛小心翼翼地问。
摩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辣。但……很好吃。”
她看向绮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用了什么香料?有一种很特别的香气。”
绮礼的眼睛亮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他的麻婆豆腐配方——十八种辣椒的产地、比例、炒制的火候、加入的顺序……
摩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
凛看着这一幕,悄悄对樱说:“摩根姐姐……是不是也被带坏了?”
樱喝了一口茶,语气平静:“潘德拉贡家的人本来就不太正常。”
卫宫在旁边默默点头。
零点将至。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四人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
绮礼也跟了出来,站在廊下。
夜空很清,没有云,也没有星星。但远处的冬木市区,隐约可见零星的火光——是有人在放烟花。
“七——六——五——”
凛大声跟着倒计时。
樱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摩根仰头看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卫宫站在所有人中间。
“四——三——二——”
远处,第一朵烟花升上天空。
“一!”
“新年快乐!”
众人齐声喊道。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光点亮了半边天。一朵接一朵,连绵不断,像要把整个夜空都填满。
凛跳着脚欢呼。
樱看着她,笑了。
摩根转头看向卫宫,卫宫正好也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触,又同时移开。
绮礼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卫宫大人。”他忽然开口。
卫宫回头:“嗯?”
“明年,我还能来吗?”
卫宫愣了一下。
他看着绮礼——看着这个曾经迷茫、曾经空虚、曾经不知为何而活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来吧。”他说,“但麻婆豆腐少放点辣。”
绮礼笑了。
那笑容,难得地没有诡异,只有真诚。
烟花还在继续。
夜风微凉,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