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卫宫宅的日常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偏移。
加雷斯每天都会消失几个小时。起初没人注意——毕竟她是英灵，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偶尔去院子里练练刀，或者坐在廊下陪摩根喝茶，都是很正常的事。但第三天的时候，立香跑过来扯了扯卫宫的衣角，仰着小脸说：“爸爸，加雷斯姐姐的脸又红了。”
卫宫当时正站在灶台爆炒黄牛肉，闻言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又？”
“嗯！”立香用力点头，“今天第三次了。她从美狄亚阿姨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比绮礼大叔的辣椒酱还红。”
卫宫沉默了两秒，然后放出感知。
他的感知力覆盖了整个宅子，精确到每一寸空间。于是他“看见”了——
美狄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隔音不好。当然，对卫宫来说，隔不隔音都一样。他“听见”美狄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件！加雷斯，试试这件！”
然后是布料窸窣的声响，加雷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窘迫：“美、美狄亚姨妈，这件是不是太短了……”
“不短！正好！你看这个裙摆的长度，刚好到大腿中段，既不会影响行动，又能凸显腿部线条。还有这个领口的设计——”
“领口是不是太低了……”
“低什么低！这叫优雅！神代的贵妇都这么穿！”
卫宫收回感知，继续煎蛋。
“前辈？”樱从旁边探过头来，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卫宫把煎蛋翻了个面，“美狄亚在给加雷斯换衣服。”
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终于开始了啊。”
“……你早就知道？”
“嗯。”樱靠在灶台边，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美狄亚前几天跟我说，加雷斯的身材比例特别好，不给她做几件衣服太可惜了。我说好啊，她就高兴得不得了。”
卫宫沉默了两秒。
“加雷斯知道吗？”
“知道啊。”樱眨了眨眼，“美狄亚问她愿不愿意当模特，她就答应了。”
“那她为什么脸红？”
樱笑得更开心了：“因为美狄亚设计的衣服，都很——怎么说呢——很有特色。”
卫宫想了想，决定不再追问。
午后，阳光正好。
摩根躺在廊下的摇椅上，手里端着杯茶，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满足的笑意——不是因为茶好喝，而是因为她刚刚从美狄亚房间的窗户里，“不小心”看见了自己的女儿穿着一件紫色连衣裙的样子。
那裙子很美。丝绒的面料，高腰的设计，裙摆垂到小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优雅又不会太过暴露。但摩根注意到的不是裙子本身，而是加雷斯穿上那条裙子时，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
“母亲？”
摩根回过神来，看见加雷斯正站在她面前。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被美狄亚“折腾”完的疲惫红晕。但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摩根很熟悉的光——那是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光。
“美狄亚姨妈说今天先到这里。”加雷斯在摩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明天继续。”
摩根笑了。
“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加雷斯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就是有点不好意思。美狄亚姨妈做的衣服都很好看，但每次都让我试好久，还一直夸我……”
“夸你什么？”
“夸我好看……”加雷斯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红得能滴血。
摩根看着她，看着那张和卫宫相似、和她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加雷斯。”
“嗯？”
“你确实好看。”
加雷斯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摩根——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眸里，难得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母亲……”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摩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你小的时候，我不也常常说你很可爱么。”
傍晚，美狄亚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满面红光。
她手里拿着一卷新的设计图，蓝色的长发用一根簪子挽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头去：“卫宫大人，晚饭好了吗？”
卫宫正在煲汤，头也不回：“快了。”
“那太好了！”美狄亚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设计图摊在灶台上，“卫宫大人，您看看这个设计怎么样？”
卫宫瞥了一眼。
那是一张裙子的设计图——高腰，长袖，裙摆及踝，领口是简洁的圆领。整体风格朴素大方，但细节处有精致的刺绣花纹，是那种既适合日常穿着、又不失优雅的款式。
“不错。”他说。
美狄亚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那这条裙子做出来之后，可以让加雷斯穿给您看吗？”
卫宫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您是她的父亲啊。”美狄亚理所当然地说，“让女儿去试好看的衣服，当然要给父亲说啊。”
卫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继续炒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你。”
美狄亚笑了，那笑容比灶台上的火光还亮。
晚饭时，加雷斯坐在摩根和卫宫之间，吃得很安静。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件新衣服——不是早上那件浅蓝色的居家服，而是一件淡紫色的毛衣。毛衣很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袖口长了一点点，遮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
立香坐在对面，歪着头看了她很久。
“加雷斯姐姐，你今天好好看。”
加雷斯的脸微微红了：“谢谢。”
“毛衣是美狄亚阿姨织的吗？”
“嗯。”
“好厉害！”立香转向美狄亚，“美狄亚阿姨，你也给我织一件好不好？我要红色的！和爸爸头发一样的红色！”
美狄亚笑了：“好。”
末那坐在两仪式旁边，放下筷子，看着加雷斯，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加雷斯姐姐，你笑起来的时候，和爸爸一样。”
加雷斯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卫宫。
卫宫正在给樱夹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只有一点，却被加雷斯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夜深了。
卫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关于军事技巧的书。但他没有在看——他在想事情。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加雷斯走进来。她已经换回了那件浅蓝色的居家服，头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父亲，还没睡？”
“嗯。”卫宫接过茶，喝了一口，“你呢？”
“睡不着。”加雷斯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看着灯光下父亲那张疲惫却温柔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在想美狄亚姨妈。”
卫宫没有说话。
“她给我做了好多衣服。”加雷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每一件都很用心。她会量我的尺寸，问我的喜好，根据我的身材和气质设计款式。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开心。”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卫宫看着她。
“在不列颠的时候，”加雷斯继续说，“我穿的都是母亲做的衣服。母亲也很用心，但那时候条件不好，没有这么多布料，也没有这么多款式。后来您带着母亲回大秦复命了，我就一个人。衣服破了就自己补，补不了就穿别人的旧衣服。再后来，我去了英灵座，就不需要衣服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美狄亚姨妈给我做衣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您走之前，给我做了一把刀。您说，‘等我回来，这把刀会告诉我，你所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卫宫。
“父亲，我现在觉得，美狄亚姨妈给我做的那些衣服，也会告诉我一些事。”
“什么事？”
加雷斯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告诉我，我值得被这样对待。”
卫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一直值得。”
加雷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泪水滑落，任由那只大手在头顶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种阔别千年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谢谢您，父亲。”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您收留美狄亚姨妈。谢谢您让她留在这里。谢谢您——让我知道，原来被爱着，是这种感觉。”
卫宫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揉着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
窗外，月光正好。
远处，隐约传来美狄亚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大概又在设计新的衣服了，不过也不会太晚睡觉，毕竟卫宫的房门到时间就会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