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站在盖紧基地的天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西伯利亚的冬夜冷得能冻裂钢铁,但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敞开,露出脖颈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纹路。黑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盯着远处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白桦林,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
「又来了。」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北美的恶念,今天又涨了。」
「多少?」
「比昨天多百分之三。比上周多百分之十五。比上个月多将近一倍。」祂顿了顿,「你在北美那边投的,效果比预期的好。那些人把所有的恨——对银行的恨、对邻居的恨、对怀有异见者的恨、对自己的恨——全都发泄出来了。但他们发泄的对象不是你,是彼此。」
卫宫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向西边延伸。越过乌拉尔山脉,越过东欧平原,越过北大西洋的冰冷海水——那片大陆上的恶意,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汹涌。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个体的恨意,像无数条细小的、扭曲的、正在燃烧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暗红色的洪流,灌入他掌心那道黑色咒印,被安哥拉·曼纽一点一点地吞噬、转化、储存。
那些恨意的味道,他尝过太多次了。
金融危机之后,北美的人把恨意倾泻在华尔街。华尔街的人把恨意倾泻在华盛顿。华盛顿的人把恨意倾泻在外国。外国的人把恨意倾泻在移民。移民把恨意倾泻在更弱的群体。更弱的群体无处发泄,只能把恨意倾泻在自己身上——自杀率在上升,od量在上升,酒精类饮品销量在上升,顺带一提,工业联合体在这方面又赚了一笔。
卫宫尝着那些味道,眼底的暗红色光芒在缓慢地、克制地、像是什么东西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涌动着。
「你在想什么?」安哥拉·曼纽问。
「在想,」卫宫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白桦林,「这些人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本就薄弱的社会结构在瓦解,信任在崩塌,共识在消失。再过几年,他们会开始互相残杀。不是战争——是更零碎的、更日常的、发生在街头、超市、学校、教堂里的残杀。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受害者,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加害者。该说不说,他们真的认为那些东西就是文具吗?只有在学校有用。」
卫宫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原,看着那些白桦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光秃秃的枝丫。
「卫宫大人,」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把那些恶念投到北美,而是留在自己体内——您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卫宫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已经彻底化了。也许已经被抑制力抹除了。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已经死了。」
「那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做这件事。后悔把整个北美的恶意引到自己身上,然后用它们去喂那边的火。您本可以什么都不做,本可以看着那些人自己崩溃,本可以——」
「安哥拉。」卫宫打断祂,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知道什么叫回光返照吗?」
安哥拉·曼纽沉默了。
「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身体会释放出最后的力量。心跳会变快,血压会升高,意识会变得异常清醒。看起来像是在好转,实际上是在加速死亡。」卫宫顿了顿,「北美现在,就是回光返照。」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白桦林,看向西方。
「他们在狂欢。庆祝经济复苏,庆祝股市新高,庆祝美国回来了。但那些数字——GDP、就业率、消费指数——都是被灌了药的病人。真正的病灶还在,而且越来越深。贫富差距、种族矛盾、社会撕裂、政治极化、基础设施老化、教育医疗成本飙升、强化剂泛滥、枪支暴力——」
他一项一项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这些病,不是一次金融危机能治好的。甚至不是一代人能治好的。它们会一直烂下去,烂到所有人都习惯了,烂到所有人都麻木了,烂到没有人再觉得这是,而是觉得这就是生活。」
「然后呢?」安哥拉·曼纽问。
卫宫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西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暗红色的光芒在缓慢地、克制地跳动着。
没有然后了。
……
玛丽亚站在天台入口处,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平板电脑的屏幕自动熄灭了三次。
她没有出声。
因为她知道,卫宫在。
听那些从大洋彼岸涌来的、被安哥拉·曼纽转化为感知信号的、无数人的恨意与绝望。那不是他能关掉的,而是他必须承受的。那些年,他一直在承受。从那次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让那些恶念在自己体内积压过——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他找到了出口,当然,他也变强了,可他变强的速度,承受的能力,远没有增速快。
北美,就是那个出口。
不是他故意把恶念过去的——他没那么大的本事。是安哥拉·曼纽在吞噬那些恶念之后,将其中的一部分反馈到了恶念最集中的地方。那些恶意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就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循环:北美人制造的恨意,被卫宫体内的吞噬,然后以某种扭曲的方式,再投射回北美社会,加剧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和撕裂。
他只是一个放大器,一个共振器。不是他创造了那些恶意,他只是让那些恶意变得更容易被感知、更容易被释放、更容易被——付诸行动。
「你在自责。」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心疼的意味。
「没有。」
「你在自责。我感觉得到。那些校园枪击案,那些仇恨犯罪,那些在超市里、在教堂里、在街头发生的屠杀——你觉得是你的责任。你觉得如果不是你把那些恶念了,那些人可能不会扣下扳机。」
卫宫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觉得。」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那些事,不是我造成的。那些人心里本来就有恨,本来就想杀人。我只是——让他们更容易下定决心。不是推一把把路边的栏杆拆掉。他们本来就在悬崖边上,我只是让悬崖变得更陡。」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卫宫转过身,看着玛丽亚——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柔和金光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永远冷静、永远公式化的脸,看着她手里那块早就熄灭屏幕的平板电脑。
「因为,」他说,「如果我不做,那些恶意就会留在我体内。留在我体内,我就会化。化了,就会伤害身边的人。我不想伤害身边的人。」
「所以你选择了伤害另一边的人。」
「不是。是。他们制造的恨意,还给他们自己。公平。」
玛丽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西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卫宫大人,”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科工局那边发来消息,问您明年要不要去视察新战车的定型试验。”
“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
“行。”
“还有,文物局那边问您,最近北美那边的异常波动是不是跟您有关。”
卫宫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跟他们说,不是。是北美社会自身的矛盾在激化,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也没做。”
“明白。”玛丽亚在平板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绿松石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她学会了包饺子,想包给您吃。”
卫宫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
“明天就回去。你跟她说,多包点。立香和末那最近胃口好,一个人能吃一盘。但是一定要叮嘱她不要把巧克力当作饺子馅,她们几个和藤丸可吃不了那么多甜食。”
玛丽亚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滑动。
“明白。”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西伯利亚特有的、干燥的、凛冽的寒意。玛丽亚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下意识地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精致的、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玛丽亚。”卫宫忽然叫她。
“在。”
“你怕吗?”
玛丽亚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变成怪物。”
玛丽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脆弱。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柔,有深不见底的沉重——但没有恐惧。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您不会。
“您有樱姐姐,有摩根姐姐,有式姐姐…”
她顿了顿。
“而且,就算您变成怪物——”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溪水,但握着他的时候,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像是终于碰到什么的感觉。
“——我也会在,请让我一起陪您受到苦难吧。”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光。
卫宫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玛丽亚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刚刚见识到暴力,浑身是伤,眼神里满是惊恐。在来盖紧面试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话都不敢多说一句,问什么都只会小声说“好”“可以”“谢谢”…
他问她愿不愿意来盖紧工作,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光。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想要」。
是想要活下去,想要被看见,想要被需要,想要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给了她这些。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任何一种居高临下的。只是——站在那里,伸出手,等她走过来。
她走过来了。
带着她的冷静、她的果断、她的女魔头之名,带着她从那些年里学会的一切,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走吧,”他说,“回去。明天还要开会。”
玛丽亚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下天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双人共舞的节奏。
……
凌晨,卫宫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这座城市在庆祝新年。
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盖紧的生产报表,不是科工局的技术协议,不是文物局的内部通报,而是一份他很久以前就开始写、却一直没写完的、关于东北亚统合的规划书。
他已经在这张书桌前坐了一整夜。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照在那份被反复修改、反复划掉的规划书上,照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你还在想那件事?」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很轻,很柔,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嗯。」
「二十年?」
「嗯。」
「你真的觉得,你能做到?」
卫宫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份规划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只写几个字——
「统合」
那是他的目标,也是他的执念。不是对权力的渴望,不是对名望的追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本质的、像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有人去做。」
「为什么是你?」
卫宫看着窗外那片月光,看着雪地上那些细碎的、银白色的光。
「因为,」他说,「我答应了一个人。」
「谁?」
卫宫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冰雪的清香和远处鞭炮的火药味。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安哥拉。」
「嗯?」
「你觉得,这个世界会好吗?」
大王,我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了,但为了天下苍生,我必须忍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