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困惑的情绪。
「看到了。」卫宫站在盖紧基地的天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西伯利亚的冬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透了时空,落在西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大地上——不是火焰的燃烧,是秩序、常识、理智的燃烧。
「他们疯了。」安哥拉·曼纽说,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叹息,「把比例无限拔高,把生物学的基本定义权交给政治正确,把语言重新定义,把历史和传统付之一炬——他们不是在治国,是在自杀。最可怕的是,他们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意识到了。」卫宫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们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们就要面对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到底算什么?」
「沉没成本。」
「对。」卫宫闭上眼睛,将感知向西延伸。越过乌拉尔山脉,越过东欧平原,越过北大西洋的冰冷海水——那片大陆上的恶意,此刻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涌动。不是那种暴烈的、火山喷发式的爆发,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扭曲、像是某种生物正在腐烂、发酵、从内部瓦解的暗涌。
「有意思。」安哥拉·曼纽说,「你当初把恶念的放大器架在那边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收到这种效果吧?」
「没想过。」卫宫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白桦林,「我只想让那些恶意有个出口,别积压在我体内。至于它们会发酵成什么——不是我能控制的。实际上,就算我不这么弄,他们或许也会这样把自己玩死。」
「但你乐见其成。」
卫宫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刚好。
……
事情要从几年前说起。
卫宫在北美埋下的“饵”,本质上很简单——安哥拉·曼纽在吞噬人的恶念的过程中,会将其中一部分“共鸣”反馈到恶念最集中的地区。那些地区的人,会更容易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恨意,更容易被煽动,更容易做出极端行为。不是卫宫在“操控”他们,而是他们本来就站在悬崖边上,卫宫只是把悬崖边的栏杆拆掉了。
但卫宫没想到的是,新罗马的统治者们,自己跳下了悬崖。
不是为了拯救什么人,不是为了扞卫什么理念,而是为了——选票。
“dei”,多样性、平等、包容,这四个字母本来不是什么坏词。但当它们被无限上纲、被政治化、被工具化、被一群从未真正关心过社会底层的人用来巩固自身权力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一种毒药。一种让人丧失判断力、丧失常识、丧失自我纠错能力的毒药。
“把比例提到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安哥拉·曼纽在卫宫脑海中冷笑,「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卫宫说,“他们在赌。赌那些被他们‘抬上来’的人会投票给他们,赌传统白人会因为愧疚而不敢反对,赌社会撕裂的速度赶不上他们攫取权力的速度。”
“这是自杀。”
“对。”卫宫放下茶杯,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白桦林,“但他们是坐在黄金马桶上自杀的。他们以为自己是神,以为历史会站在他们那边,以为‘正确’比‘真实’更重要。”
……
玛丽亚站在天台入口处,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金色的眼眸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等着卫宫从那种“远眺”的状态中回来。
“卫宫大人,”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科工局那边发来消息,问您对新罗马那边的局势怎么看。他们说最近那边的军工订单在增加,但交付周期不稳定,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变动。”
卫宫没有回头。“告诉他们,新罗马在自杀。不是战争,不是革命,是从内部、从文化、从教育、从每一个人的日常语言里,一点一点地自杀。军工订单的增加,只是回光返照的最后抽搐。不管是军工还是医药,都在疯狂中走向自己的毁灭,而我们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推上一下。”
玛丽亚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您认真的?”
“认真的。”
玛丽亚看着他逆光的背影,看着他肩头落下的薄雪,看着他那头在寒风中轻轻飘动的黑发。她在盖紧干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秘书做到人人害怕的“女魔头”,见过卫宫做出无数个看似疯狂、事后证明精准如神的判断。但这一次,她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卫宫大人,”她斟酌着用词,“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能挺过去?也许‘回光返照’之后,不是死亡,而是新生?”
卫宫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玛丽亚很少见过的光——不是疲惫,不是温柔,不是那些经过无数岁月打磨后沉淀下来的、她已经习惯了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属于“禁军”的冷漠。
“不会。”他说,“因为他们忘了——一个国家,不能靠‘正确’来运转。要靠常识,要靠事实,要靠那些不漂亮、不讨喜、但必须有人去做的事。他们把‘做正确的事’和‘说正确的话’混为一谈了。前者需要勇气和牺牲,后者只需要表演。”
他顿了顿。
“他们选了表演。所以,他们完了。”
玛丽亚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卫宫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刚从人渣手中被救出来的、浑身是伤、眼神里满是惊恐的年轻女孩。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了一句“没事了”。就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没有任何空洞的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正确的事”。
不需要表演,不需要煽情,不需要对任何人证明。只是站在那里,伸出手,把该做的人做了。
“明白了。”她低下头,在平板上飞快地记了几笔,“那我就回复科工局:新罗马局势不稳,建议分散供应链风险,增加与elb和天朝的军工合作。”
“嗯。”
“还有,”玛丽亚抬起头,“凛夫人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她说藤丸会用魔力了,想让您看看。”
卫宫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明天就回去。你跟她说,等我。”
玛丽亚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好。”
……
傍晚,卫宫回到摆京的家。
虚数裂缝在院子里张开的时候,立香正在追那只狸花猫。她看见卫宫走出来,扔下猫就跑过来,大丫头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爸!你回来了!藤丸会用魔力了!”
卫宫接住她,把她抱起来。立香已经长大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小不点儿,而是个扎着赤红色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大姑娘了。
“比你强点,不亏是我的孩子。”
立香气鼓鼓地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向屋里。“末那!爸爸欺负我!”
末那坐在廊下喝茶,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姐姐跑过来,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你自找的。”
立香差点被门槛绊倒。
卫宫走进院子,在廊下坐下。塞拉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茶是刚泡的,水温刚好,茶叶的量刚好,连茶具都是他最喜欢的那只青瓷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老爷,”塞拉站在他旁边,银色的眼眸看着他,“今天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她转身走向厨房,步伐轻快,裙摆在晨光中轻轻摆动。
摩根从摇椅上坐起来,银色的眼眸半闭着,手里端着杯红茶。“卫宫大人,听说新罗马那边在搞‘政治正确’?连人的性别都可以随便选了?”
卫宫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凛。”摩根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她今天在那边骂了一整天。说时钟塔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搞‘魔术无性别化’了,要把‘魔术师’这个词改成‘魔术实践者’,因为‘师’这个后缀带有性别歧视。”
卫宫沉默了两秒。“然后呢?”
“然后露维亚把那个提议的人骂哭了。”摩根嘴角微微上扬,“说‘你要是觉得‘师’字有性别歧视,那你先把你家祖宗十八代的名字全改了,因为他们全是‘某某师’。’那人当场哑口无言。她可也是老牌魔术世家出来的,自然站在传统派。”
两仪式从廊下站起来,走到卫宫面前,在他旁边坐下。她的手里还拿着盒草莓冰激凌,勺子在盒子里搅了搅,挖出一大勺,送进嘴里。
“卫宫,”她开口,声音慵懒而平静,“你觉得新罗马会解体吗?”
卫宫想了想。“不会。解体太剧烈了。他们会慢慢腐烂,像一块已经死了、但还没有掉下来的肉。表面还连着,里面已经烂透了,或许到最后会炸成几十个、上百个碎片,但那不是我们现在要担心的事情。”
两仪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吃她的冰激凌,那双棕色的眼眸看着院子里正在落下的夕阳,平静得像一潭水。
樱从厨房里探出头,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围裙上沾着面粉。“前辈,饭快好了。”
卫宫站起来,走向屋里。
……
晚饭时,餐桌比平时更热闹。
立香坐在卫宫旁边,一边啃排骨一边含混不清地问:“爸爸,新罗马是不是要完蛋了?老师今天在课上说的,说他们的社会正在分裂,说他们可能会变成第二个联盟。”
卫宫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不会。联盟的暴毙是一系列巧合导致的,新罗马是慢慢死的,我也会在需要的时候插上一刀。慢到所有人都觉得‘还能撑一撑’,慢到所有人都习惯了腐烂的气味,慢到没有人记得它曾经有多好。”
立香歪着头,消化了两秒这个信息。“那,我们要不要帮他们?”
“帮什么?”
“帮他们好起来啊。你不是说,有能力的人要帮助没有能力的人吗?”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赤红色的眼眸里毫无杂念的光。“立香,你记住——”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有些事,不是‘有能力’就能‘帮’的。他们不想被帮。他们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觉得我们是‘落后的’、‘不文明的’、‘没有人权的’。你去帮他们,他们会骂你。骂得很难听。”
立香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就不帮了?”
“不帮。”卫宫重新拿起筷子,“等他们自己摔倒了,爬不起来了,自然会有人去扶。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扶,他们只会把你一起拉倒。”
立香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先吃饭。”
她低下头,继续啃排骨。
末那坐在两仪式腿上,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爸爸,你在生气。”
卫宫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在生气。”末那重复了一遍,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的笃定,“不是因为新罗马,是因为别的事。”
卫宫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嗯。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
卫宫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在想,怎么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蠢。”
末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难。”
“嗯。”
“但你在做。”
“嗯。”
末那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两仪式轻轻笑了一声,揉了揉末那的头发。“聪明。”她说。
……
深夜,卫宫独自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盖紧的生产报表,不是科工局的技术协议,而是一份他很久以前就开始写、却一直没写完的、关于“东北亚统合”的规划书。他已经在这张书桌前坐了一整夜,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照在那份被反复修改、反复划掉的规划书上,照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你还在想那件事?」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很轻,很柔,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