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深秋,摆京的院子里落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
卫宫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摩根从摇椅上坐起来看了他三次,久到美狄亚织完了小水莲的第三件毛衣,久到塞拉给他换了两回茶,他一杯都没喝。
厨房里,樱正在炖汤。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她每隔一会儿就会探出头来,看一眼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凛的房间。
从今天凌晨三点开始,那扇门就关上了。
透夏第一个发现凛发动了。她半夜起来给水莲冲奶粉,路过凛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声。她没有慌张,只是轻轻敲了敲门,确认凛还清醒,然后转身去叫樱。
樱接手了一切。
摩根进了产房,塞拉端着一盆盆热水进进出出,美狄亚在走廊里布置了安抚魔术的阵,两仪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末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叩着门框。
卫宫不是不想进去。
是凛不让。
“你别进来!”凛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丝绸般的乌黑长发被汗水打湿,压抑着痛苦,却中气十足,“你要是敢进来,我……我……我咬死你!”
卫宫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那我站在门口。”
“也不许站在门口!”凛的声音又提高了半度,“你站门口我紧张!你去院子里!去廊下!去厨房!去哪里都行!就是别站我门口!”
卫宫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廊下,坐下,端起那杯塞拉刚泡好的茶,开始等。
他等了很久。
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太阳爬上屋顶,从太阳爬上屋顶等到阳光铺满整个院子。
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茶,不记得塞拉给他换了几回茶叶,不记得摩根出来报了几次“一切顺利,别担心”。
他只记得那些声音。
凛的喊声,樱的安慰声,摩根冷静的指令声,美狄亚低声吟唱咒文的声音,塞拉端着水盆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以及——
第一声啼哭。
那声音很响亮,很清脆,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倔强和活力,从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穿透了整座宅子。
立香从房间里跑出来,赤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嘴里喊着“妹妹妹妹是不是妹妹”。末那从两仪式腿上滑下来,站在那里,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走廊深处。水莲趴在透夏肩上,手里还拿着根磨牙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葵坐在婴儿车里,啃着自己的手指,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兴趣。
门开了。
樱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泪,嘴角却带着笑。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围裙上沾着血迹,但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真实的、像是从体内透出来的、属于母亲的柔光。
“前辈,”她的声音有些哑,“是男孩。”
卫宫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看见凛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还带着血渍的婴儿。
那个婴儿很小,小到凛的两只手就能把他整个托住。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细细软软地贴在头皮上。他的皮肤皱皱的,红红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猴子。但他睁着眼睛——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和凛一模一样的蓝色。
卫宫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凛看着他,眼眶里还含着泪,却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很虚弱,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卫宫,”她轻声说,“这是藤丸。”
卫宫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小小的脸。那只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但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
藤丸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动了动,小小的嘴巴张开,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睁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巨大的、正低头看着他的男人。
“藤丸,”卫宫叫出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凛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卫宫,”她的声音在颤抖,“他像你。”
卫宫摇了摇头。“像你。眼睛像你。”
“头发像你。”
“皮肤像你。”
“脾气像你。”凛笑了,“刚出生就瞪我,跟你一模一样。”
卫宫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辛苦了。”
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颤抖。
樱站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凛的手。“凛,做得很棒。”
凛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樱,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温柔的光。“樱,我……我当妈妈了。”
“嗯,”樱笑了,“你当妈妈了,终于不是什么都干不好的姨妈了。”
凛又哭了。
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掩饰,只是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个小小的、正睁着眼睛看她的婴儿脸上。
藤丸被泪水滴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
咧嘴笑了。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露出粉色的牙床。但那笑容让凛的哭声哽在喉咙里,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笑了,”凛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在笑我……”
“他是在笑你,”樱轻声说,“笑你哭得好丑。”
凛瞪了樱一眼,却没有反驳。她低下头,把脸贴在藤丸的小脸旁边,闭上眼睛。
“藤丸,”她轻声说,“是妈妈哦。”
藤丸在她怀里扭了扭,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
卫宫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
摩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银色的眼眸半闭着。但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
两仪式站在门口,末那站在她腿边,棕色的眼眸看着房间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弟弟。”
两仪式低下头,看着她。“嗯,弟弟。”
末那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个婴儿。
立香从樱身后探出头,赤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嘴里喊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踮着脚尖往里面挤。
樱把她抱起来,让她能看见凛怀里的婴儿。
立香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头发黑黑的、眼睛蓝蓝的婴儿,愣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他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樱说。
立香摇了摇头。“不可能。”
“真的。”
“不可能,我从小就这么大。”
樱笑了,没有跟她争。她把立香放下来,立香立刻跑到床边,趴在床沿上,盯着藤丸看。
“藤丸,”她叫他的名字,“我是立香姐姐。”
藤丸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
“以后我带你玩,”立香说,“带你追猫,带你爬树,带你去好多好多地方。”
藤丸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立香看着他那张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
“他好可爱,”她轻声说。
末那从两仪式腿边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睡着的藤丸。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小手很软,很暖。
藤丸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又翘了一下。
末那收回手,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软,”她说。
两仪式走过来,站在末那身后,低头看着那个婴儿。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此刻有一种复杂的、她很少流露的温柔。
“像他爸,”她轻声说。
摩根从门框边走过来,站在两仪式旁边,也看着那个婴儿。“眼睛像凛。”
“头发像卫宫。”
“鼻子像凛。”
“嘴巴像卫宫。”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美狄亚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握着那柄短杖,蓝色的眼眸有些湿润。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科尔基斯的海边,她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但现在,这个家里,又有了一个新的生命。
她低下头,轻轻擦去眼角的泪。
加雷斯站在她旁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美狄亚姨妈。”
美狄亚转过头,看着她。加雷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理解的光。
美狄亚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塞拉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那一幕——看着卫宫蹲在床边,看着凛抱着婴儿,看着樱站在旁边,看着立香趴在床沿上,看着末那安静地站着。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端着那盆热水,站在那里,看着。
莉洁莉特站在她身后,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塞拉肩上。
“塞拉,”她轻声说,“你哭。”
“我没有。”
“有。”
塞拉深吸一口气,把那盆热水端进房间,放在床头柜上。
“凛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该擦洗了。”
凛看着她,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温柔的光。
“塞拉,”她轻声说,“谢谢。”
塞拉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应该的。”
她拧干毛巾,开始给凛擦洗。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卫宫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暖的,柔柔的。他看着院子里那些金黄色的落叶,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看着廊下那只还在睡觉的狸花猫。
“藤丸,”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凛坚持要给儿子取这个名字。
卫宫没有问为什么。(作者无形的大手发力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他知道,凛不需要理由。她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就像她喜欢他一样。
不需要理由。
“前辈。”
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宫转过身,看见樱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给你的,”她把茶递给他,“你一天没喝水了。”
卫宫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樱。”
“嗯?”
“谢谢你。”
樱愣了一下。“谢什么?”
卫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一直在。”
樱看着他,看着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前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
卫宫站在窗边,看着金色的落叶,看着廊下那只睡得很沉的狸花猫,看着远处正在追落叶的立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咸阳宫的廊下,也有一个孩子,追着落叶跑。
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但那个孩子的名字,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藤丸。
卫宫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床边。
凛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藤丸。她的手搭在他小小的背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卫宫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凛,”他轻声说,“谢谢你。”
凛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卫宫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自己以后再想要有子嗣,只能通过不完全表达了吗?
登上“最强”道路的代价,便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