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摆京的房地产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十几个位置——都是他打算在明年出手购置的房产。一份是盖紧工业联合体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最下面一行写着“北美资产清仓计划”。第三份是一封刚写完的信,收件人是“文物局”。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疲惫的脸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门被推开。
樱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出声打扰他。她只是站在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感受着那些紧绷的肌肉。
“前辈,又在想什么?”
“想明年。”
“明年怎么了?”
“奥运会。”卫宫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的,刚好,“还有次贷危机。”
樱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些词的意思——在这个家待了这么多年,跟着卫宫耳濡目染,她对经济、政治那些东西早就不是小白了。但她还是不太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前辈是想说,一个赚钱,一个赔钱?”
卫宫放下茶杯,拿起那份房地产地图。“次贷危机会从北美开始,然后席卷全球。但不是所有地方都会崩溃。摆京是例外。奥运会的拉动效应,会让那里的房产在那之后至少翻一倍,甚至更多。”他顿了顿,“所以我要在危机爆发前,把手里的北美资产全部抛售,换成摆京的房子。”
“全部?”
“全部。”
樱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没有问“你确定吗”“不会亏吗”“风险大不大”。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支持你。”
卫宫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他拿起那封写给文物局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他希望在明年奥运会期间,以“安保顾问”的身份参与相关安保工作。理由也很充分:他在elb主导过多次大型活动的反恐安保,有实战经验;他对时钟塔和圣堂教会的“小动作”有充分的了解;他手下的哥萨克安保团可以提供可靠的外围支援,有一批完全听命于他的教官,还有一批等待交货的新型号反恐步枪,ASH-12。
当然,他没有在信里写的是——他真正担心的,不是“普通人”级别的恐怖袭击,而是来自神秘侧的干扰。时钟塔那些把一直妄图插手东方的老牌贵族;圣堂教会那些对“异教徒”从不手软的代行者,甚至可能出现的死徒或别的什么东西。奥运会是整个天朝的大日子,如果有任何来自神秘侧的势力想在那一刻“添乱”,那就是在打他的脸。
他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要把能做的准备都做足。
“文物局那边,会答应吗?”樱问。
“会。”卫宫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们有求于我。我在科工局那边的合作,给了他们不少好东西。而且,我能干、忠心、有经验。”
哪怕是两千年前的老东西都这么可靠。
“不邀功?”
“不邀功。”
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骄傲的、妻子特有的光。“前辈,你什么时候学会提条件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
“那就是跟你待久了,耳濡目染。”
两人对视了一眼,樱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先去睡觉。明天再忙。”
卫宫点了点头,站起来,关了灯。
书房陷入黑暗,只剩月光,静静地照着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照着那份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照着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一切都在准备中。
……
第二天早上,卫宫在院子里打电话。
他站在玉兰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还披着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严肃。立香蹲在旁边的地垫上,正在和那只狸花猫对视,一人一猫已经对视了快五分钟。末那坐在廊下喝茶,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父亲。
“嗯,北美那边的代理人已经安排好了。对,所有股票、债券、基金,全部清仓。房产也是一样,能卖的卖,不能卖的找当地人代持。”
电话那头是玛丽亚的声音,冷静而公式化:“卫宫大人,北美资产的总额不是小数目。全部抛售的话,市场可能会察觉。”
“察觉就察觉。”卫宫说,“次贷危机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那些大机构不傻,他们也在跑。我们只是跑得比他们快一点。”
“明白了。那资金回笼后,投到哪里?”
“摆京。”卫宫说,“我已经选好了十几个标的。民居、商铺、写字楼,都有;大部分投入到elb的建厂和天朝的生产里,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机遇。具体的事宜,你安排人跟那边对接。”
对,还要加强生产,或许这是卫宫“兽化”之后最明显的改变,他似乎要将这可怖的工业惧兽继续加强。
“是。”
电话挂断。
卫宫收起手机,在廊下坐下,端起那杯不知什么时候泡好的茶——是塞拉泡的。水温刚好,茶叶的量刚好,连茶具都是他最喜欢的那只青瓷杯。他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塞拉一眼——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托盘,银色的眼眸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爷,茶好喝吗?”
“嗯。”
“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厨房,步伐轻快。
立香从地垫上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爸爸,你要出去吗?”
“嗯。”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去看奥运会!”立香站起来,张开双臂,做出一个飞翔的姿势,“我要比赛!”
“你有暑假作业。”
立香的笑容凝固了。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还在跟她对视的狸花猫,沉默了两秒,然后抱起猫就跑。
“猫跑了!我去追!”
末那看着姐姐跑远的身影,放下茶杯,开口:“爸爸,我也去。”
“你也想看奥运会?”
“不。”末那摇了摇头,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我想看着你,不让你受伤。”
卫宫看着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下午,卫宫去了趟联络点。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楼,藏在胡同深处,门口没有挂牌,连个标志都没有。但站在门口,他就能感觉到那股古老的气息——不是魔术,是某种更本质的、更古老的、属于这片土地本身的力量。
门开了,无支祁站在门口。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白色的遮眼饰物覆在眼上,漆黑的锁链缠绕着她的身体,从肩头垂落,在腰间盘绕,最后隐入裙摆之中。耳垂上的金铃在无风中轻轻摇晃,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来了?”她说,声音依旧很轻。
“嗯。”
“进来吧,老头等你很久了。”
卫宫跟着她走进小楼,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进一间不大的书房。那位“老人”——他们已经认识好几年了,他只知道对方姓“周”,在文物局工作了四十多年——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宣纸上写什么。
看见卫宫进来,他放下笔,摘掉老花镜。
“卫宫先生,坐。”
卫宫在他对面坐下。无支祁靠在窗边,背着光,姿态慵懒而疏离。
“你的信,我看了。”老人开门见山,“你想参与奥运会的安保工作。”
“对。”
“理由?”
“我对时钟塔和圣堂教会有足够的了解。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全世界瞩目的机会。对他们来说,神秘必须凌驾于世俗之上。”卫宫顿了顿,“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需要什么?”
“授权。正式的身份,可以调动的地方安保力量。还有,我需要一个联络人——在你们这边,能随时联系到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他。“这是你的身份。奥运会安保顾问,不算高,但够用,能让你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任何需要你的地方。”
“联络人,我当。”
无支祁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慵懒而平静。她直起身,走到桌边,手指轻轻在文件上点了点。“我跟了你好几年,也看了好几年。你这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不会乱来。”
“无支祁女士。”
“怎么?不乐意?那我就——不乐意也没用。”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狡黠,“老头已经定了。”
卫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老人。
老人点了点头。“无支祁女士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她和山岭法廷的关系,和我们的关系,都能帮到你。”他顿了顿,“而且,她跟你熟。”
“不太熟。”无支祁纠正,“就是盯了他一段时间。”
卫宫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
晚上,卫宫回到摆京的家。
院子里,玉兰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那只狸花猫趴在墙角,睡得很沉。廊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所有人都在。
樱在厨房里做饭,摩根躺在摇椅上喝茶,两仪式盘坐在廊下吃冰激凌,透夏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水莲和葵,加雷斯在院子里练刀,美狄亚在旁边织毛衣,美杜莎坐在樱旁边看书,姬尔伽美什靠在门框上喝红酒,卡莲在翻经书,塞拉在擦拭茶具,凛在翻阅宝石魔术的资料,露维亚在凛旁边研究玛安娜的使用方法。
卫宫在廊下坐下来,端起那杯不知道是谁泡的茶——水温刚好,茶叶的量刚好,连茶具都是他最喜欢的那只青瓷杯。他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
“前辈,”樱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今天怎么样?”
“定下来了。”
“奥运会?”
“嗯,还有北美那边的资产清仓。”
樱没有再多问。她只是把锅铲翻得更快了一些,让锅里的菜更香了一些——那是红烧肉,是卫宫最爱吃的,也是她做得最好的。
摩根从摇椅上坐起来,银色的眼眸看着他。“卫宫大人,您打算在摆京买多少房子?”
卫宫想了想,睁开眼睛看着她。“分一半,能买多少买多少,另一半拿去建东西。”
摩根端起茶杯,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理解、默许、以及“你做什么我都支持”的意思。
两仪式放下冰激凌勺,开口:“我也要买。”
“你有钱?”
“用末那的名义买。她以后要嫁人,得有套房。”
卫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末那。末那依旧平静地喝着茶,棕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母亲正在说的不是自己的嫁妆,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行。”
立香从院子里跑进来,一头扎进卫宫怀里。“爸爸!我也要买房!”
“你买什么房?”
“我以后嫁人也要有套房!”
“你才几岁?”
“那也早晚要嫁!”她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爸爸你就答应嘛——”
卫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再大一点。先把暑假作业写完。”
立香的脸垮了。
末那放下茶杯,开口:“爸爸,我也买。”
“……你也是?”
“嗯。用妈妈的名义。她不喜欢用自己的名字。”
两仪式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波澜不惊。
卫宫看着这两个女儿,忽然觉得有点头疼,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要是卡莲和葵长大了,会不会也这样?
“行,都买。”
塞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托盘,银色的眼眸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
夜深了,卫宫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三份东西:那份房地产地图,上面又多画了几个红圈——是樱刚才进来圈上的,她说“这几个位置也不错”。那份盖紧的财务报表,玛丽亚已经把北美的清仓计划和扩展规划一并发过来了。还有文物局的那份任命文件,上面盖着红章,落款处写着“同意”。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
远处,隐约传来立香的梦呓——“爸爸……溏心蛋……”——和末那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2008年,快来了。
摆京奥运会,次贷危机,北美资产清仓,摆京房产抄底,安保部署和训练……一件一件,都要做,都要做好。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期——2008.8.8。那是奥运会的开幕日,也是他这一年所有准备工作的终点。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向卧室。
樱还在等他。
“前辈,忙完了?”
“嗯。”
“那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他的手。“前辈,你笑起来真好看。”
“没笑。”
“笑了。”
“……没有。”
“有。”
卫宫没有再说话,但他握着樱的手,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