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瑟梅罗庄园。
这里是伦敦近郊最大、最古老、也是最神秘的魔术师宅邸之一。灰白色的石墙爬满常春藤，尖顶刺入低垂的云层，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巴瑟梅罗·罗雷莱雅站在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
她没有喝。只是攥着。
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那是她用了几十年时间才学会压制的、属于巴瑟梅罗家女人的倔强。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任何失态，但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本能。
那双从来只会在她面前示弱，更是被摩根·潘德拉贡那老女人和那个红发男人当着自己的面杀了自己近百个同党和亲密战友的声音，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将这些事写进报告里。但如果不写的话，他们就能用这个拿捏自己一辈子。
她在害怕。
她不想承认，但她在害怕。
害怕那个红发男人。
害怕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害怕他那双疲惫却让人从骨髓里感到寒气的手，害怕他挥下双刀时的果决——不是疯狂，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像是某种刻进灵魂里的本能。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清理”。
就像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拔草一样，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的刀只要落下，就不会有活口。他的动力甲上沾满了血，但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巴瑟梅罗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她没有回头。
“说。”
老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份名单。那张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褶皱，但他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已经确认的遇难者，一百一十七人。还有十九人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在战斗中尸骨无存。”
巴瑟梅罗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
一百一十七人。
加上失踪的十九人，就是一百三十六人。是时钟塔近四十年来最惨重的单次人员损失。不，不是“损失”，是“屠杀”。是在她面前、在她默许下、在她无力阻止的情况下，被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像割草一样收割的生命。
老管家继续念道：“遇难者中，包括艾德费尔特家的当代顾问、索非亚莉家的次子、巴鲁叶雷塔家的长女等......”
“够了。”
巴瑟梅罗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管家立刻闭嘴，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此刻的巴瑟梅罗，比外面那些杀人魔更可怕。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雾气在夜色中缓缓流动，像某种无声的、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活物。远处伦敦的灯火透过雾气的缝隙漏进来，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们都死了。”罗雷莱雅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罕见的、破碎的光。
“该死的东方人，该死的摩根·潘德拉贡，该死的卫宫......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我面前......”
老管家不敢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等她的愤怒找到出口。
巴瑟梅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恢复了平静。
不是释然，是压制。是巴瑟梅罗家代代相传的、比任何魔术都精妙的、将自己的情感锁进牢笼的技巧。
“通知那些还没死的家族。明天下午三点，在我的书房开会。”
“告诉他们，”巴瑟梅罗的声音冷得像刀，“想活命的，就管好自己的手。别再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否则下次那个红发男人会带着大军来踩平我们的宅邸,不是一个人。”
老管家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巴瑟梅罗一个人。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句话。
第一句：“卫宫，疑似来自神秘界的审判者。”
第二句：“摩根·潘德拉贡，真实身份为不列颠岛之主。”
她在第三句前停了笔，想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写下第三句，只是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卫宫，”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伦敦城外的男人说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将整座庄园吞没。
天亮的时候，卫宫回到了摆京的家。
身上没有血，没有伤痕，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皱。他在虚数裂缝里换了衣服，用魔术清理了甲片上的血迹，又把动力甲收回无限剑制。他看起来和每天早上从卧室里走出来时一模一样——深灰色的短袖，黑色的裤子，头发有点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摩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厨房里，帮他把粥从锅里盛出来，放在桌上。
樱从卧室里走出来，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居家服。她走到卫宫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前辈，顺利吗？”
“顺利。”
“有多少人？”
“没数。”
樱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辛苦了。”她低声说，“先去吃饭，然后补一觉。”
卫宫没有说话。他反握住她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松开，走向餐桌。
所有人都已经在了。立香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勺子，眼睛还半闭着，显然没睡醒。末那坐在她旁边，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父亲。
大河从旁边的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半块蛋糕，含混不清地问：“卫宫大哥今天吃什么？”
“粥。”
“还有呢？”
“煎蛋。豆浆。油条。小菜。”
“太好了！我饿死了！”
她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凛和露维亚并肩从走廊深处走来，凛手里攥着一块品质很好的蓝紫色宝石，是昨晚用姬尔伽美什给的神代技术和伊什塔尔的力量凝结出来的，露维亚拿着一个刚写满A4纸，两人累得够呛。
美杜莎从虚数裂缝中踏出来，手里拿着那对短剑，短剑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她走到餐桌旁，在樱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美杜莎，你的剑。”
“嗯。”
美杜莎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饭。
她不需要说什么，因为她和卫宫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交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呼吸的节奏变化，都足以让对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美狄亚有些疲惫，加雷斯走在她身后伸手扶着腰。
所有人都已经在餐桌旁了。
卫宫坐在主位，面前的粥还冒着热气。他没有立刻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一桌子的人。
看着樱给他盛汤。看着摩根给他倒茶。看着两仪式把末那不爱吃的青菜夹到自己碗里。看着立香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她兴奋地叫了一声。看着大河吃得满嘴是油，凛嫌弃地递过纸巾，大河接过胡乱擦了擦。
他看着，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前辈，”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今天有什么新闻吗？”
卫宫想了想，认真地说：“有。伦敦那边，昨天晚上的风很大，吹倒了十几棵树，砸坏了几辆车。”
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今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在家陪你们。”
“好。”
摩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了一眼卫宫，又看了一眼樱，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