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被卡莲拉住的时候,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皱眉。他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袖口的手——纤细,病态的苍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微微发白。
“卡莲?”
这几天塞拉和加雷斯都跟他说过好几次了,半夜总能看到一个跪坐在地上的矮小身影,早上打扫过道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容易被水滑倒。
她没有回答。
银发的少女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薄嘴唇。她穿着一件白色睡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细白的小腿和赤着的脚。珍珠般的脚趾蜷缩着,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趾尖泛着淡淡的红。
走廊里很安静。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银白色的霜。远处的房间里隐约传来立香的梦呓——“爸爸……溏心蛋……”——和末那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卡莲。”卫宫又叫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了?”
卡莲依旧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跟我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语气(卫宫这个超级抖爱慕早就不装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本质上是个超级变态了)。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快,赤脚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卫宫的袖口还被她攥着,只能跟着她走。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摩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经过两仪式的房间——门开着,末那已经睡了,棕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经过樱的房间——门半掩,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樱大概还在等卫宫回房睡觉。
但卡莲没有在任何一个门口停下。
她一直走,走到走廊尽头,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然后她停下来,松开卫宫的袖口,推开门。
“进来。”
她先走了进去。
卫宫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茶。他看了一眼室内——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摞整齐的经书。
一切都很整洁。
一切都很正常。
如果忽略那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进来。”卡莲的声音又从里面传来,这次带着一丝不耐烦。
卫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被卡莲拽着领子拽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和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光。橘黄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把卡莲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卫宫,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白色睡裙的裙摆在无风中轻轻晃动。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快要决堤的东西。
“卡莲——”
“别说话。”
她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灰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她平时那种超然的、看透一切的平静,只有一种纯粹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的光。
“卫宫大人。
“你知道我父亲怎么称呼你吗?”
卫宫没有说话。
“‘吾主’。”卡莲自己回答,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他说,您是赐予他愉悦的主。母亲说,要向您祈祷。”
她向前迈出一步。
“但他们说的‘主’,是他们的‘主’。”
又一步。
“不是我的。”
第三步。
她站在卫宫面前,距离只有半步。她仰着头,看着那张比她高出许多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疲惫却温柔的光。
“我的‘主’,是一个在我做噩梦的时候,会坐在床边等我睡着才离开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一个我从小就看着他、从冬木看到摆京、从八岁看到十八岁、从‘叔叔’看到‘大人’的人。”
她的手抬起,轻轻按在卫宫胸口——那里,心脏正在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我的心跳。”
卫宫低下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在颤抖,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板上钉钉…没什么意思。
“卡莲——”
“你感觉到了吗?”她重复道,声音提高了,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尖锐,“我的心跳!它从你第一次给我治疗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正常过!”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站在卫宫面前,双手攥着他的衣领,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幼兽。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沙哑而破碎,“我听着你和樱姐姐、摩根阿姨、式姨她们……我听着那些声音……我知道我不应该听……但我控制不了……”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你做饭的样子……你喝茶的样子……你看书时眉头微皱的样子……你站在廊下看着月光发呆的样子……”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受够了。”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泪水在月光下泛着晶亮的光,但那光底下,是更深沉的、更灼热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东西。
“卫宫大人。”
她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身体贴上去。
“我不想再忍耐了。”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卡莲松开他,退后一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退缩,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坚定的、近乎倔强的光。
“卫宫大人。”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知道你有樱姐姐,有摩根阿姨,有式姨,有透夏,有美杜莎姨妈,有美狄亚姨妈,有姬尔伽美什大人,有巴拉莱卡,有玛丽亚……我知道你有很多人。
“我不在乎。
“我不需要你只爱我一个人。我只需要你知道——”
她伸出手,再次按在他胸口。
“——这里,我想要有我的位置。”
卫宫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毫无保留的、近乎卑微的期待,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却异常坚定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却依旧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的身体。
他放下茶杯。
茶杯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卡莲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她熟悉的味道——是厨房里姜黄和孜然的香气,是茶水的清香,是他独有的、让她从八岁起就魂牵梦绕的气息。
“卡莲。”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柔。
“你才一米五多点。”(saber好像就比她高了吧)
“我虚岁十九了。”她抬起头,倔强地反驳。
“……还小。”
“不小了。当年樱姐姐跟您的时候,也才——”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卫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樱是樱。你是你。”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顿,“你要想清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手上沾过很多血,我杀过很多人,我——不是你能依靠的那种人。”
“我知道。”卡莲说,“但我不需要你当‘好人’。我只需要你当‘卫宫大人’。”
他不会推开她。
她知道。
他从来不会推开任何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那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是她从八岁起就看清的、刻进骨子里的、让她无法自拔的东西。
“卫宫大人。”
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的笑意。
“你在紧张。”
“……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茶杯的热气。”
“茶杯已经凉了。”
卫宫沉默了。
卡莲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他眉骨的弧度,照亮他鼻梁的线条,照亮他眼底那一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慌乱。
“——是因为,从我八岁起,我的人生中就只有你。”
卫宫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卡莲。”
“嗯?”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卫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上。那只手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却又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好。”
他说了一个字。
卡莲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谢谢您。”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等了这么多年,却没有让我等不到。”
她踮起脚,第三次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