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耶尔站在院子里,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层死徒特有的灰败色调照得无所遁形。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女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剪得整齐,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人的手。
这是被诅咒的手。
是必须依靠饮血才能维持形体的怪物之手。
卫宫站在她面前,手里托着一团黑色的、翻涌的、像活物一样的东西。那团黑泥在他掌心蠕动、呼吸、脉动,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胚胎,又像是从宇宙深处坠落的星核。暗红色的光纹在黑泥表面流动,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染成深邃的暗红。
那是「此世全部之恶」的具现。
是安哥拉·曼纽的体现。
是「恶神」在现实世界的投影的碎屑。
“准备好了吗?”卫宫问。
希耶尔看着那团黑泥,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光。她想起地下墓穴里那些无边的黑暗。
她以为自己是怪物。
但此刻,她看着那团黑泥,忽然觉得——也许怪物,也可以重新变成人。
“准备好了。”她说。
卫宫点了点头。他将那团黑泥举到希耶尔头顶,然后——
一巴掌糊在她头上。
黑泥接触她头皮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不仅仅是“痛”——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从灵魂层面撕裂、焚烧、重塑的感觉。希耶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剥离开来,不是皮肤,不是血肉,而是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从她成为死徒那天起就附着在她身上的「诅咒」。
那是死徒的诅咒。
是不死的诅咒,是饮血的诅咒,是永堕黑暗的诅咒。
那些诅咒在黑泥的灼烧下像融化的蜡一样从她体内渗出,化作黑色的烟气,在空气中扭曲、挣扎、尖叫。烟气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她杀过的人,她吸过血的人,她在黑暗中度过的每一个夜晚、每一次杀戮、每一次崩溃——所有的记忆都在黑泥的灼烧下被剥离、被撕碎、被湮灭。
那些面孔在她周围旋转、嘶吼、哭泣。
“你杀了我们……”
“你凭什么活着……”
“你是怪物……永远是怪物……”
希耶尔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的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涸的河床,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血液,又被黑泥吞噬。她的头发在灼烧中卷曲、焦枯、脱落,又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重新生长。她的肌肉在撕裂、重组、再撕裂,她的骨骼在碎裂、愈合、再碎裂。
“啊——!!”
她终于叫出声来。
那不是惨叫,不是呻吟,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像是被从深渊中拖出来的东西正在挣扎着爬上岸时发出的、撕裂灵魂的嘶吼。
卫宫站在她面前,右手依旧托着那团正在慢慢变少的黑泥。
“希耶尔。”他叫她的名字。
希耶尔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已经被泪水模糊。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皮肤上还残留着龟裂的痕迹,但那些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本质被改变了依旧可以被转换…吗?”
黑泥继续浇灌。
希耶尔感觉自己在燃烧。
不是肉体的燃烧,而是更本质的——是「死徒」的部分在燃烧。那些从她成为死徒那天起就附着在她身上的、让她无限接近死亡的、让她永远游离于生与死边缘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剥离、被焚烧、被湮灭。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跳动。
不是那种死徒特有的、缓慢的、像发动机怠速一样的搏动,而是真正的、鲜活的、带着体温的——人类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像擂鼓,像惊雷,像某种被封印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开始流动。
不是那种冰冷的、停滞的、像死水一样的流动,而是温暖的、鲜活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奔涌。血液从心脏出发,流遍全身,滋养着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每一个细胞。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化。
她感觉到自己——
活了。
不是「还活着」,不是「仍然存在」,不是「没有被杀死」。
而是「活了」。
像一个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像一个种子第一次破土而出,像一个囚徒第一次走出牢笼,看见阳光,看见天空,看见那片无限广阔的、属于「人」的世界。
最后一滴黑泥从卫宫掌心滑落,滴在希耶尔头顶,渗入她的皮肤,消失不见。
然后——
寂静。
比深夜还深的寂静。
希耶尔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黑色中透着一丝深蓝,像夜空中的极光。她的皮肤不再苍白如纸,而是带着淡淡的、健康的血色。她的嘴唇不再毫无血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粉红。
她的身体,从内到外,从灵魂到肉体——
不再属于死徒。
属于「人」。
“我是人。”
希耶尔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是人。”
她的手在颤抖。她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双手不再是她熟悉的那种、属于死徒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颜色,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颜色。她能看见皮肤下隐隐的青色血管,能感觉指尖每一次触碰空气时的微妙触感,能将五根手指完全张开,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的、属于「人」的感觉。
她的手。
人类的手。
卫宫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团黑泥已经用完了,他的掌心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烧伤,又像纹身。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希耶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我是死徒。我是怪物。我是被教会抛弃的、被神遗弃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你……你为什么要——”
“我只是想试试看这‘恶’的能力有没有极限,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原来如此…
“卫宫可担恶神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