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春。
巴黎的地下墓穴深处,一具棺椁静静躺了不知多少年。
棺中的人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灰白色的石壁,和石壁上缓慢滴落的水珠。水珠在她瞳孔中聚焦,折射出微弱的光,然后坠落,砸在她的眉心,凉得像一片雪。
她躺了很久。
久到她的意识从混沌中一点一点地凝聚,久到她的身体从僵硬中一寸一寸地苏醒,久到那具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躯壳终于重新接纳了她的灵魂。
她坐起来。
棺椁的木板在她起身时碎裂,化作无数腐朽的碎片散落在四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人的手。
这是死徒的手。
是被诅咒的、不死的、靠饮血维生的怪物之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石灰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圣堂教会用来封印死徒的祝圣香料的气味。
“我还活着。”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墓穴中回荡,沙哑而陌生。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那件不知多少年前穿上的修女服已经破烂不堪,布料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她脱下那些残破的布料,从棺椁旁边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法衣。
法衣还很完好。黑色的布料厚实而沉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十字架纹路,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细带。她穿好衣服,系好腰带,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起来。
然后她看着自己倒映在石壁水洼中的脸。
那张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苍白的,消瘦的,眉宇间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恨意,是愤怒,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墓穴出口。
……
巴黎,圣堂教会联络处。
言峰绮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档案。档案的封面印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混合,旁边标注着“死徒”、“封印指定”、“危险等级:A+”等字样。他翻开档案,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嘴角带着那抹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克劳蒂亚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看着档案上那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修女,站在教堂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灿烂。
“她笑得很温暖。”克劳蒂亚轻声说。
绮礼点了点头。“那是她死之前。”
“死之后呢?”
“死之后,就只剩恨了。”
克劳蒂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绮礼,”她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绮礼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先把她带回来。她需要一次正式的受洗——不是驱魔,不是净化,是真正的、教会认可的、赋予她新名字的受洗。”
克劳蒂亚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要让她重新成为信徒?”
“不是让她成为信徒。”绮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让她重新成为‘人’。名字是人的第一重身份。她现在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死徒的编号。给她一个名字,她才能开始新的存在。”
他顿了顿。
“卫宫大人说,名字很重要。他给立香取名,给末那取名,给水莲和葵取名。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份羁绊。”
克劳蒂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新名字叫什么?”
绮礼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希耶尔。”
……
冬木市,圣堂教会。
希耶尔站在圣坛前,穿着那件黑色的法衣,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光。
绮礼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本经书,身穿正式的祭服。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克劳蒂亚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安静地看着。
“你愿意接受洗礼,重新成为神的儿女吗?”绮礼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低沉而庄严。
不过,这个神,是恶神,你原本所信仰的那个“神”的敌人,不知道你在知道后会不会崩溃?敌基督又是否是基督?
希耶尔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地下墓穴,想起那具棺椁,想起那些被封印的岁月。她想起自己杀过的那些死徒,想起自己救过的那些人,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日子。
她想起自己曾经相信过神。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还相信。但她知道,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不属于死亡、不属于诅咒、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我愿意。”她说。
绮礼点了点头,将手按在她的头顶。圣水从指尖滴落,落在她蓝色的发丝上。
“你过去的名字已随死亡埋葬,”绮礼的声音庄重而平静,“从今往后,你名为希耶尔。愿你如这个名字一般,在黑暗中也不失方向。”
希耶尔闭上眼睛。
圣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泪,又不像是泪。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绮礼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欢迎回来,希耶尔。”他说。
……
受洗后的第二天,绮礼带希耶尔去了卫宫宅。
站在那扇半旧的木门前,希耶尔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不是草,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味道。那香气里有姜黄的辛辣,孜然的醇厚,芡实的清香,还有一丝她从未闻过的、甜中带辣的气息。
“这是什么?”她问。
绮礼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玉兰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一只狸花猫趴在墙角,睡得很沉。廊下,一个银发的女人躺在摇椅上喝茶,一个棕发女人盘坐着吃冰激凌,两个小女孩正在追着一只蝴蝶跑。
厨房的门开着,一个红发男人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木铲,正搅动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绮礼走到厨房门口,停下。
“卫宫大人,人带来了。”
卫宫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绮礼身后的希耶尔。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进来,饭快好了。”
希耶尔走进厨房,在餐桌旁坐下。她的面前很快摆上了一碗饭——米饭粒粒分明,上面浇着浓稠的、橙黄色的咖喱,里面有大块的土豆、胡萝卜、洋葱和鸡肉。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的世界炸开了。
不是夸张,不是修辞,而是真正的、生理层面的“炸开”。那些香料在她舌尖上跳舞,姜黄的辛辣、孜然的醇厚、芫荽的清新、辣椒的灼热,一层一层地在她味蕾上绽放,像烟花,像潮水,像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神圣的冲击。
她咽下那口咖喱,然后——
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了的宣泄。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着咖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混入咖喱中,再被她一起咽下去。
卫宫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安静地看着她。他没有问“好吃吗”,没有说“慢点吃”,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吃完。
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是咖喱修女。”
摩根从摇椅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厨房,然后缩回去。“又一个被卫宫大人用食物收买的可怜人。”
希耶尔吃完了那碗咖喱饭。
她放下勺子,低着头,看着那个空碗,沉默了很久。碗壁上还残留着咖喱的痕迹,橙黄色的,像夕阳的颜色。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这个,”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叫什么?”
“咖喱。”卫宫说。
“咖喱。”她重复了一遍。
“好吃吗?”
希耶尔沉默了几秒。“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