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卫宫宅的窗户时,卫宫还睡着。
他的呼吸很平稳,眉头不再紧皱,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黑色的短发散落在枕头上,皮肤上的纹路已经全部消退,只剩下了一些扎在脸上的面甲碎片,看起来就像一个喝了昏睡红茶的男人,在周末的早晨赖床。
樱坐在床沿,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居家服。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她握着卫宫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右手心上那道黑色的咒印——那是代表次人格的咒印。
摩根坐在床的另一侧,银色的长发用一支玉簪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的茶,银色的眼眸看着卫宫的睡脸,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加雷斯端来的早饭(小时候卫宫教的,摩根的厨艺先不要问了,会死人的)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两仪式盘坐在床尾,末那坐在她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牛奶。立香趴在床沿,赤红色的眼眸盯着爸爸的脸,小手时不时伸过去摸摸他的鼻子,确认他还在呼吸。
“爸爸什么时候醒?”立香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樱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立香的头发。
“快了,”她说,“爸爸累了,让他多睡一会儿。”
立香点了点头,继续趴在床沿,盯着爸爸的脸。
末那从牛奶杯上抬起头,棕色的眼眸看着卫宫,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爸爸在笑。”
所有人都看向卫宫的脸。
确实在笑。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笑。
樱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卫宫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阔别已久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前辈,”她轻声说,“你在做什么梦呢?”
凛坐在院廊下,手里攥着颗红宝石,表情复杂。大河坐在她旁边,难得地没有吃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凛酱,”大河忽然开口,“你说,卫宫大哥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凛的声音有点哑,“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
大河看着她,看着那张倔强的脸上难得一见的脆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醒的,”大河说,“你不相信他的幸运,你也得相信我的幸运。”
凛没有回答。但她攥着红宝石的手,松开了。
美狄亚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菜刀,蓝色的眼眸盯着案板上的青菜,一动不动。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加雷斯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菜刀,开始切菜。
“美狄亚姨妈,”加雷斯的声音很轻,“你去休息吧。我来。”
美狄亚看着她,看着那张和卫宫相似、和摩根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温柔的光。
“加雷斯,”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父亲他……”
“会醒的。”加雷斯打断她,手下切菜的动作没有停,“父亲不会丢下我们。”
美狄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加雷斯。”
“嗯?”
“谢谢你。”
加雷斯的手顿了顿。然后她继续切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谢。那是父亲,是我的父亲。”
姬尔伽美什站在卫宫宅的屋顶上,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赤红色的竖瞳看着远处那片终于放晴的天空。她穿着一身机车服,脚上穿着运动鞋,难得没有出去飙车。
凛从窗户爬上来,站在她旁边。
“闪大姐,”凛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姬尔伽美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慵懒而平静:“不走了,反正我每天晚上都能得到很多魔力,够我存在了。”
凛的手微微攥紧了。
这个恬不知耻的婆娘,要不是伊什塔尔告诉她的那些东西,她都被那副大大咧咧、淳朴的表现骗过去了,自己都没吃到呢!
……
巴泽特站在卫宫宅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旧皮箱。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酒红色的眼眸看着院子里那片阳光,没有表情。
库·丘林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赤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他的肩膀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
“御主,”他开口,“你真的不告个别?”
“不用。”巴泽特说,“他还在睡。”
“那等他醒了呢?”
巴泽特沉默了两秒。
“等他醒了,”她说,“自然就知道了。”
库·丘林看着她,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行,”他说,“那就走吧。”
巴泽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巷子口。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库·丘林。”
“嗯?”
“你那个大师父……是个好人。”
库·丘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张扬,很肆意,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是啊,”他说,“是个好人,就是我小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这么…狂野。”
巴泽特没有再说话。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库·丘林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卫宫宅的方向。
“大师父,”他轻声说,“保重。下次见面,您应该在影之国了吧。”
他化作蓝色的光点,消散在晨光中。
……
绮礼站在教堂的圣坛前,手里握着王哈桑临走时交给他的一本经书。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他黑色的神父袍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王哈桑站在他身后,黑色的斗篷几乎与教堂的阴影融为一体。骷髅面具下的幽蓝火焰平静地燃烧着。
“王哈桑,”绮礼开口,“您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
绮礼沉默了两秒。
“您不向卫宫大人道别?”
“不需要。”王哈桑说,“吾主知道吾会走,吾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绮礼转过身,看着他。
“您还会回来?”
王哈桑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不会。”他说,“下次相聚,便是神代。”
绮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保重。”
王哈桑微微欠身。
“绮礼,”他说,“汝也是。”
他转身,黑色的斗篷在无风中轻轻飘动。他走向教堂深处的阴影,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王哈桑,”绮礼忽然开口。
王哈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回来,”绮礼说,“我给您做麻婆豆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不。”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阴影中。
绮礼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消散的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看起不知名的经书。
“奇怪,他不应该是一神教的吗,怎么这书里是多神的?”
……
加雷斯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柄长刀。刀鞘漆黑,上面的秦篆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低着头,看着刀鞘上那三个小字——“加雷斯”——看了很久。
美狄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加雷斯,”她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加雷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在想父亲,”她说,“在想他什么时候醒。”
美狄亚沉默了两秒。
“会醒的,”她说,“他答应过你的。”
加雷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玉兰树的枯枝上,那些新芽在晨光中泛着嫩绿色的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
“美狄亚姨妈,”加雷斯忽然开口。
“嗯?”
“你会留下来吗?”
美狄亚沉默了很久。
“会,”她说,“卫宫大人收留了我。这里是我的家。”
加雷斯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不回英灵座了?”
美狄亚摇了摇头。
“不回了,”她说,“那里没有家。”
加雷斯看着她,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温柔的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那就好,”她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给父亲做饭,我切菜,你调味。”
美狄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她说,“一起。”
卫宫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橙色的光。他睁开眼睛,看见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光。
“前辈,”她的声音在颤抖,“你醒了?”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张温柔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樱,”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饿了。”
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好,”她说,“我去给你做饭。”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却被卫宫拉住了手。
“樱。”
她转过头,看着他。
卫宫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红光,圆瞳似乎变成了竖瞳,但只有一瞬间,相是个错觉。
“谢谢你,抱歉。”他说。
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蹲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
“前辈,”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吓死我了。”
卫宫伸出手,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樱摇了摇头。
“不要说对不起,”她说,“你回来了就好。”
卫宫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度,感受着她的心跳,感受着那些属于“人”的、温暖的东西,和昨天自己亲手刺伤的位置。
……
第二天,卫宫提议要去赏花,这也是他和樱之间未完成的一个约定。
似乎在很久远之前,他就约好了要和樱去赏花,可那个他,却在做到之前魂飞魄散了。
同行的还有美杜莎,三人之前有种说不出的默契,难道那个自己也和她们姐妹俩共同作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