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在第二场结束后变得沉凝。
不是因为魔力残留——樱的虚数魔术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美狄亚的火柱也被吞噬得连余温都没留下。而是因为,下一场要上场的四个人,此刻正站在场地两端,沉默地对视。
巴泽特站在场地左侧,双手垂在身侧,酒红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战斗服,不是魔术礼装,是真正的军用作战服——高领,贴身,袖口和裤脚收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腰间挂着一对黑色的拳套,那是她的魔术礼装,也是她的武器。
库·丘林站在她身边,长枪横在肩上,双手搭在枪杆两端。他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不是平时那件蓝色紧身衣,而是一件深色的皮夹克,领口竖起,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牛仔裤,军靴,看起来不像个英灵,倒像个刚下夜班的工人。但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燃烧的光,让任何人都不会把他当成普通人。
“神父,”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准备好了吗?”
言峰绮礼站在场地右侧,黑色的神父袍在无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穿战斗装束,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黑键手套,只是穿着平时那件黑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但他的手里,握着六把黑键。
不是投影出来的赝品,是真正的黑键——圣堂教会代行者的制式装备,每一把都经过祝圣,每一把都对灵体有特攻效果。那些黑键在他指间翻转,像活物一样灵动,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王哈桑站在他身后,黑色的斗篷几乎与地下室的阴影融为一体。骷髅面具下的幽蓝火焰平静地燃烧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拿武器——那柄巨剑不知何时已经背在了身后,被白布包裹着,只露出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剑柄。
他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他在看着巴泽特。
绮礼看着巴泽特,嘴角带着那抹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巴泽特小姐,”他说,“您不需要热身吗?”
“不需要。”巴泽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开始吧。”
绮礼点了点头。
他转向站在场地边缘的裁判席——那里,凛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那颗蓝宝石,表情复杂。她本来是来看热闹的,结果被绮礼抓了壮丁,让她当第三场的临时裁判。
“凛,”绮礼说,“可以开始了。”
凛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规则——一方认输,或者失去战斗能力,即为结束。不许杀人。不许使用对场地造成不可逆破坏的宝具。”
她顿了顿,看向场地中央那四个人。
“明白了吗?”
“明白。”巴泽特说。
“明白。”库·丘林说。
绮礼点了点头。
王哈桑没有说话。但他微微抬起了头,骷髅面具下的幽蓝火焰跳动了一下——那是确认。
凛放下手。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库·丘林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美杜莎那种优雅的、如风般的速度,而是一种更野性的、更暴烈的速度。他的身影在灯光下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流光,长枪从正面刺出,直取绮礼的胸口。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绮礼没有退。
他左手三把黑键架住枪尖,右手三把黑键从下方刺出,直取库·丘林的腰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和上一次试探时一模一样的招数。
但这一次,库·丘林没有硬接。
他侧身避开,长枪回收,然后再次刺出。这一次更快,更狠,枪尖化作无数道红色的光,从各个角度刺向绮礼。
绮礼的黑键在身前舞成一片银色的光幕,与那些红色的枪影碰撞、交缠、分离。金属交击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密集得像一场暴雨。
“不错!”库·丘林大笑,枪势越来越猛,“比上次快了一点!”
绮礼没有说话。他的额头已经渗出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库·丘林的枪太快了,快到他的黑键几乎跟不上。他只能凭着直觉格挡,每一次格挡都险之又险。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知道,巴泽特还没有动。
巴泽特站在场地边缘,双手垂在身侧,酒红色的眼眸盯着绮礼。
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库·丘林的枪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他的长枪在灯光下化作一道红色的匹练,从各个方向刺向绮礼,每一枪都带着足以贯穿钢铁的力量。
绮礼的黑键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宝具,只是经过强化的普通圣堂教会制式装备,在库·丘林的宝具面前,脆弱得像纸。第一把黑键在格挡了第十七枪后碎裂,化作银色的光点消散。第二把在第二十一枪时碎裂。第三把——
绮礼没有等第三把碎裂。
他猛地后撤一步,将手中剩余的三把黑键同时掷出。黑键在空中划出三道银白色的弧线,从不同角度射向库·丘林——不是攻击,是牵制。
然后他双手握紧,开始吟唱。
“Trace on!”
这是卫宫亲传的强化魔术,尽管消耗的魔力比寻常强化多,但在效率和质量上远超常规的强化魔术。魔力从他胳膊上的令咒涌出(上次圣杯战争结束时言峰璃正偷偷交给他的),在他手上凝聚成一层淡金色的光罩。
库·丘林的枪尖刺在光罩上,发出“嗤”的一声响。
不是穿透,是被挡住了。
库·丘林的瞳孔微微收缩。“有意思。”
他收回长枪,退后一步,赤红色的眼眸盯着那层淡金色的光罩,嘴角微微上扬。
“神父,你这招能挡多久?”
绮礼没有回答。他的额头已经布满汗珠,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的体力已经不如十年前了,十年前这样的运动也不过是热身,但现在却能要了他的命。
维持这个术式需要消耗大量魔力,而他不是正统魔术师——他只是个代行者,体内没有魔术刻印,所有的魔力刻印的功能都来自卫宫给他浇的黑泥。
“够了。”
一个压抑着的声音从场地边缘传来。
绮礼转过头,看见巴泽特正在向他走来。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酒红色的眼眸盯着他,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
“言峰绮礼,”她说,“你的对手,是我。”
她举起右拳。
黑色的拳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是她的魔术礼装,“斩击战神之剑”。不是用来防御的,是用来反击的。能在对手攻击的瞬间,后发先至,将力量加倍奉还。
绮礼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请。”
巴泽特冲了上来。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库·丘林那种野性的速度,而是一种更精准的、更高效的速度。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每一次出拳都打在最致命的角度。
绮礼侧身避开第一拳,左手格开第二拳,右手从下方反击,直取她的下巴。巴泽特没有退,她微微仰头避开,右膝抬起,撞向他的小腹。
绮礼双手下压,挡住她的膝击,却被那股巨力震得后退了两步。
“好力量。”他说。
巴泽特没有说话。她继续进攻,拳、肘、膝、腿,每一个关节都变成了武器,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足以击碎岩石的力量。她的战斗风格和库·丘林完全不同——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纯粹的、最直接的格斗技巧。
那是从无数次实战中锤炼出来的,属于执行者的杀人术。
绮礼的黑键在她面前显得笨拙而缓慢。他挡下了第一拳,挡下了第二拳,第三拳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缕血线。第四拳击中了他的胸口,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咯吱”的声响。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嘴角依旧带着那抹笑意,手里握着最后一把黑键。
“巴泽特小姐,”他说,“您打得很好。”
巴泽特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为什么不还手?”
绮礼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场地深处的阴影。
那里,王哈桑依旧站着。黑色的斗篷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骷髅面具下的幽蓝火焰平静地燃烧着。他没有动,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一动都没有动过。
“王哈桑,”绮礼开口,声音平静,“您还不出手吗?”
王哈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时代传来的钟声。
“不需要。”
绮礼愣了一下。“什么?”
“你还没有到极限。”王哈桑说,骷髅面具下的幽蓝火焰微微跳动,“等你到了极限,吾自然会出手。”
绮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了然的东西。
“原来如此。”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巴泽特和库·丘林。
“那就继续吧。”
他握紧手中最后一把黑键,摆出起手式——不是防御,是进攻。
巴泽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库·丘林,”她说,“一起上。”
“正合我意!”
库·丘林的长枪从侧面刺来,直取绮礼的腰腹。巴泽特的拳头从正面击出,直取他的胸口。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绮礼没有退。
他侧身避开库·丘林的枪,左手格开巴泽特的拳,右手黑键从下方撩起,直取库·丘林的下巴。库·丘林仰头避开,长枪回收,再次刺出。
这一次,绮礼没有挡。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枪尖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带起一缕血线。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黑键刺向巴泽特的肩膀。
巴泽特侧身避开,拳套从下方击出,打在他的小腹上。
绮礼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他的神父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有库·丘林的枪留下的伤口,有巴泽特的拳打出的淤青,有他自己黑键碎裂时划出的伤痕。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但他的眼睛,依旧亮着。
“再来。”他说。
库·丘林看着他,赤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神父,你会死的。”
“不会。”绮礼说,“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能死。”
他抬起头,看向场地最深处的那个红发男人。
卫宫依旧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绮礼。
绮礼收回目光,重新面对巴泽特和库·丘林。
“来吧。”
巴泽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她用了全力。
拳影如暴雨,从各个角度击向绮礼。每一拳都带着魔力的光芒,每一拳都足以击碎钢铁。绮礼的黑键在她面前脆如薄纸,他只挡了三拳,第四拳就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依旧在笑。
“再来。”
巴泽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库·丘林,”她说,“用宝具。”
库·丘林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库·丘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后退一步,将全身的魔力灌注到长枪中。
枪身上亮起血红色的光芒,灼热得几乎要燃烧空气。
“刺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狂野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死棘之枪!”
枪刺出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绮礼看着那道红光向自己飞来,看着那把逆转因果的枪,看着那个狂野的、不羁的战士。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也挡不住。那把枪在刺出之前,就已经“命中”了。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感觉胸口一凉。
枪尖穿透了他的心脏。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穿透,是因果层面的“逆转”。那把枪在刺出之前,就已经“命中”了。无论他怎么躲,怎么挡,结果都不会改变。
绮礼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
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神父袍。他感觉身体在变冷,意识在模糊,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库·丘林,嘴角依旧带着那抹笑意。
“不错的枪。”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库·丘林的瞳孔收缩了。
“你——”
“还没死。”绮礼说,“让你失望了。算了,既然他不愿意出手,那我就认输了吧。”
他伸手按住胸口的伤口。那里面,有一颗黑色的、正在跳动的心脏。黑泥化成的脏器,正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维持着他的生命。
但这一次,那颗心脏也在流血。
黑泥从伤口涌出,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着地面的石板。
他松开手,黑键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向后倒去——
一只手接住了他。
王哈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黑色的斗篷在无风中轻轻飘动。他伸出手,那只覆着黑色甲片的手,轻轻托住了绮礼的后背。
“吾主,您做得很好。”
绮礼看着他,看着那张骷髅面具下幽蓝的火焰,嘴角微微上扬。
“王哈桑您还是没出手。”
“不需要。”王哈桑说,“您已经证明了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场地最深处的卫宫。
卫宫从墙边走出来,走到绮礼面前,蹲下来,看着他胸口的血洞。
“疼吗?”他问。
绮礼想了想,认真地说:“疼。”
“下次别硬撑,多用点魔术这样的歪门邪道。”
“好。”
卫宫伸出手,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魔力从掌心涌出,温热的、柔和的,像春天的风。那些黑泥停止了流淌,开始缓慢地愈合。伤口边缘的皮肤一点点地合拢,新生的肉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绮礼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卫宫大人,”他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卫宫收回手,站起来,“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打第四场。”
绮礼愣了一下。“第四场?不是说我轮空吗?”
“你轮空。”卫宫说,“但你要当裁判。”
绮礼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好。”
凛站在裁判席上,手里的蓝宝石还亮着。她看着场地中央那几个人——巴泽特、库·丘林、绮礼、王哈桑、卫宫——表情复杂。
“第三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巴泽特·弗拉加·马克雷密斯&库·丘林 vs 言峰绮礼&王哈桑。胜者——巴泽特&库·丘林。胜利原因:对方御主认输。”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及,对方御主差点被捅死。”
库·丘林在旁边笑出声来。
“凛酱,你这个补充很到位。”
凛瞪了他一眼。
“闭嘴。”
库·丘林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
巴泽特站在他旁边,双手垂在身侧,酒红色的眼眸看着绮礼被王哈桑搀扶着走出地下室。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她。
“御主,”库·丘林忽然开口,“你心疼了?”
巴泽特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握拳?”
巴泽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确实握着,指节发白。
她松开手,沉默了两秒。
“走吧,”她说,“回去休息。他的英灵竟然都不想出手,我们真的胜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