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穿透窗帘,卫宫就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那种感觉他很熟悉——不是被叫醒,是被“推”醒。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猛地推了一把,把他从那个尸山血海的深渊里推了出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呼吸很慢,很稳。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灰色的床单上印出一个潮湿的人形。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樱还睡着,蜷缩在他臂弯里,紫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摩根靠在他另一侧,银色的发丝贴着他的肩膀,偶尔微微蹙眉,像是在梦里和什么人较劲。两仪式枕着他的左臂,棕色的眼眸闭着,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他没有动。
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回想着刚才那个梦。
尸山。血海。破烂的尸体在焦黑的大地上游荡,像一群找不到归宿的幽灵。天空中飘着黑色的灰烬,落在那些尸体上,落在那些血泊里,落在他自己身上。
那是祭祀后的场所,夏商以来不断累积的祭品是如此之多,积压的狠活令人震撼。
他站在尸山中央,手里握着那杆黑色的长戟。戟刃上沾满了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那种干涸的、腐败的、带着恶臭的黑色。他的盔甲上全是裂痕,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黑发在灰烬中飘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自己的心底,从那个被他融合的、属于“恶神”的部分里,传出来的声音。
“卫宫。”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的骨头上,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你还要撑多久?”
他想要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累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温柔得像母亲的呢喃,却让他的血液都冷了几分。
“你已经累了很久了。从成为禁军开始,从你清理蛀虫开始,从你在无数个世界里战斗、受伤、死去、重生开始——你就累了。”
“放下吧。”
“闭上眼睛。睡一觉。”
“不用再撑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想要摇头,想要喊“不”,想要握紧手中的长戟——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座尸山上,动弹不得。
那些尸体开始向他爬来。
破烂的、焦黑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它们从血泊中爬出来,从灰烬中爬出来,从大地的裂缝中爬出来。它们朝他爬来,伸出那些只剩下骨头的手,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你杀了我们。”
一个声音从那些尸体中传来,不是那个温柔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沙哑、更破碎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
“你杀了我们。”
“你杀了那么多人。”
“你的手上沾满了血。”
“你凭什么活着?”
他想要说“我无所谓”,但那个声音比他更快。
“杀生为救生,斩业非斩人?你自己信吗?”
那些尸体的手越抓越紧,指甲刺进他的皮肤,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黑色的血泊中,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放下吧。”
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响起了。
“你累了。”
“放下吧。”
“睡吧。”
他闭上眼睛。
然后——
他醒了。
卫宫盯着天花板,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樱。她还在睡着,紫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大概在做梦,梦见什么开心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头发。
樱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卫宫收回手,继续盯着天花板。
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不是梦,是那个“恶神”的部分在低语。安哥拉·曼纽,那个被他融合的、被世人抛弃的、承载了一切恶意的存在,正在他体内苏醒。
不是要夺舍,不是要吞噬,而是——
“你还要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
至少,不是现在。
卫宫轻轻抽出被两仪式枕着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下床,没有惊醒她们。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远处,冬木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卫宫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柔。
他没有回头。
美狄亚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睡袍,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戴发簪。她的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慵懒,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您做噩梦了?”她问。
卫宫沉默了两秒。
“嗯。”
“什么梦?”
卫宫没有回答。
美狄亚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卫宫大人,”她忽然开口,“您知道吗?在科尔基斯的时候,我也经常做噩梦。”
卫宫转过头,看着她。
美狄亚继续道:“梦见我的孩子,梦见我的弟弟,梦见那些被我杀死的人。他们来找我,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问我凭什么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后来我不做噩梦了。”
“为什么?”
美狄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后来我在死前梦见了一个人。”
“谁?”
“您。”
卫宫愣住了。
美狄亚看着他,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光。
“那个梦不是噩梦,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噩梦。您如天神…恶鬼般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一戟将追杀我的人打退,让我能在安然中去世。”
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也凄美,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那天之后,我在放松的睡眠中离世了,那是我后半生最快乐的一天。”
卫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睡吧,”他说,“还早。”
美狄亚摇了摇头。
“不睡了。”她说,“我陪您。”
卫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温柔的眼眸。
“好。”
他转身,走向厨房。
美狄亚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厨房,安静而温暖。
卫宫站在灶台前,开始准备早饭。淘米,煮粥,切菜,打蛋。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美狄亚站在他旁边,帮他洗菜。两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美狄亚看着他,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卫宫大人,”她说,“您不是一个人。”
卫宫的手顿了一下。
“您有樱,有摩根,有两仪式,有加雷斯,有立香,有末那,有凛,有大河,有绮礼,有王哈桑,有美杜莎,有姬尔伽美什,有巴泽特,有库·丘林,有——”
“有你。”卫宫打断她。
美狄亚愣住了。
卫宫转过头,看着她。
“有你。”他重复了一遍。
美狄亚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平常黑发,长时间用魔术会变成红发的男人,看着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脸。
“卫宫大人,”她轻声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卫宫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那滴还没落下的泪。
“不用谢。”他说,“你本来就是。”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厨房里,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的菜在翻飞,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那么温暖。
而在卫宫体内,那个“恶神”的部分,此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消失了,是被压下去了。
被那个叫“美狄亚”的女人,被那句“您不是一个人”,被那碗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
暂时地、温柔地、压下去了。
……
阳光漫过窗棂,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所有人都在。
樱坐在卫宫旁边,紫色的眼眸看着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摩根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杯茶,银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两仪式盘坐在廊下,末那坐在她腿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立香在院子里追着那只狸花猫跑,笑声清脆如铃。
凛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颗蓝宝石,眉头微微皱着。她看着卫宫,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大河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半块蛋糕,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问:“卫宫大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所有人都看向卫宫。
卫宫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事。”他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大河问。
卫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梦见了以前的事,不提也罢。”
没有人追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以前的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他不想提的、不愿回忆的、却永远无法忘记的事。
樱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风。
“前辈,”她轻声说,“你在这里。”
卫宫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在这里。”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不是以前,是现在。”
卫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摩根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卫宫面前,把手里的茶杯递给他。
“喝茶。”她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卫宫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两仪式从廊下站起来,抱着末那,走到卫宫面前。末那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卫宫的脸。
那只小手很软,很暖。
“爸爸,”她轻声说,“不疼。”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平静却温柔的光。
“嗯,”他说,“不疼。”
末那点了点头,收回手,重新趴回妈妈怀里。
立香从院子里跑进来,一头扎进卫宫怀里。
“爸爸!爸爸!猫跑了!猫跑了!”
卫宫伸手接住她,把她抱起来。
“猫跑了,明天还会回来。”
“真的?”
“真的。”
立香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好!”
她挣扎着下地,又跑回院子里,继续追那只已经跑上屋顶的狸花猫。
凛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卫宫,”她忽然开口。
卫宫转过头,看着她。
凛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难得的认真。
“没事。”他说。
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向厨房。
“我去洗碗。”
大河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凛酱,你也会关心人啊。”
“闭嘴。”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大河的笑声混在一起。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那么温暖。
同时,卫宫体内·灵魂之海
无边的黑暗。
卫宫站在黑暗中央,看着前方那片暗红色的光。
那不是恶意,不是诅咒,不是任何负面的东西。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属于“恶”这个概念本身的东西。
安哥拉·曼纽。
那个被他融合的、被世人抛弃的、承载了一切恶意的存在。
此刻,祂正站在那片暗红色的光中,看着他。
不是人形,不是物形,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以描述的存在形态。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暗火,像一片正在流动的黑水,像一个正在呼吸的黑洞。
“你醒了。”那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柔,和梦里一模一样。
卫宫看着祂,没有说话。
“你做了一个梦。”
“你知道。”
“我知道。”那团暗火微微跳动,“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梦见的,我也梦见了。”
卫宫沉默了两秒。
“那是你的记忆,还是我的?”
“都是。”安哥拉·曼纽说,“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被你杀死的人——有我的,也有你的。我们分不清了。”
“为什么要让我看见?”
那团暗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因为你快撑不住了。”
卫宫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累了。”安哥拉·曼纽继续道,“从咸阳宫开始,你就累了。从你第一次拿起长戟开始,从你第一次杀人开始,从你第一次看着战友倒下开始——你就累了。”
“但你一直在撑。”
“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能倒下。”
“因为你觉得,如果你倒下了,就没有人能替你撑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团暗火向卫宫靠近了一点,那团暗红色的光变得更加炽烈,却不再让人恐惧。
“你有樱,有摩根,有两仪式,有加雷斯,有立香,有末那,有凛,有大河,有绮礼,有王哈桑,有美杜莎,有姬尔伽美什,有巴泽特,有库·丘林,有美狄亚。”
“有那么多人在你身边。”
“你不需要一个人撑了。”
卫宫看着祂,看着那团正在燃烧的暗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恶神。你是此世全部之恶。你是被世人抛弃的、承载了一切恶意的东西。”
“你不应该说出这种话。”
那团暗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是恶神,”祂说,“但我也是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是什么样的神。更何况,拒绝‘恶’,不是更大的‘恶’吗?”
“你累了,我也累了。”
“你想放下,我也想放下。”
“但我们都放不下。”
“因为我们还有要守护的人。”
祂顿了顿。
“所以,我不很早之前就不蛊惑你了。”
“不会再说‘放下吧’、‘睡吧’、‘不用再撑了’。”
“我会和你一起撑。”
“撑到那一天——我们都可以放下的时候。不过以现在这些人每天生成的恶念,我们又能撑多长时间呢?十年前接受我的时候,你还是人,可在与我共同被这无尽的恶念冲刷之后,你还有多少自己?”
卫宫看着祂,看着那团暗红色的光,看着那双不存在于任何形体中的、却真实存在的“眼睛”。
“为什么?”他问。
那团暗火跳动了一下。
“因为你刚才,被那个蓝头发的女人叫醒了。”
“你叫她‘美狄亚’。”
“她说,‘您不是一个人’。”
“你说,‘有你’。”
祂顿了顿。
“那一刻,我觉得——被唤醒的,不只是你。”
卫宫沉默了。
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光,看着那团正在燃烧的暗火,看着那个被他融合的、被世人抛弃的、承载了一切恶意的存在。
然后他伸出手。
“那就一起撑。”
那团暗火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祂也伸出手——不,不是手,是一团暗红色的光,缠绕上他的手指,像一条温顺的蛇,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好。”祂说。
“一起撑。”
暗红色的光渐渐消散,那片无边的黑暗也开始褪去。
卫宫站在灵魂之海的中央,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眼睛。
……
卫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锅铲还握在手里。美狄亚站在他旁边,蓝色的眼眸看着他,带着一丝担忧。
“卫宫大人?您怎么了?”
卫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