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遗址内,火焰的光与影在残破的穹顶下交错起舞。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焦木与陈旧石料的气味,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却也暂时算得上一处安全的庇护所。库丘林靠在半塌的圣坛边缘,把玩着手里的法杖,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锐利,却又不失玩味地扫过站在空旷中厅里的马修。
“我说,小姑娘,你手里那面‘墙’,总不能一直只用来当盾牌挡吧?”他懒洋洋地开口,“从者的核心,在于宝具。你握着那把灵基具现化的武器这么久了,难道就没感觉到它身上有什么……睡着了的东西?”
马修微微一怔。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十字盾,银白色的盾面上还残留着之前的战斗中刮擦出的细小纹路,但那铭文之间确实流淌着某种沉寂的、近乎脉搏般的气息。她确实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只是一直以来,她都将那种感觉理解为“它是武器”而已。
“……您是说,我的宝具还没完全觉醒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的期待。
“觉醒?可能还谈不上。但让它在实战里睁一只眼看看路,应该是做得到的。”库丘林从圣坛边缘跳下来,他拖长了音调,将法杖往地面一顿,随即将其反握,摆出一个近似于长枪的起手式。动作之间,那股属于神代战士的气场便如有形之物般弥漫开来,“这样吧,我来当你的靶子。你尽全力向我进攻,想办法突破我的防御,等你感觉快把自己的‘底牌’逼出来的时候,那就是展开宝具的契机。”
“向您进攻?”马修有些迟疑地握紧了盾牌的握柄。
“别怕打伤我,真能打伤我,我还得谢谢你呢。”库丘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眼底没有半分戏谑。他的神态表明,接下来的训练,他绝不会放水。一瞬间,魔杖前端的卢恩符文亮起,那道幽蓝的光芒在教堂废墟中拖出一道残影,库丘林已经如鹰隼般欺身而上,手中那柄本应作为施法媒介的法杖,竟被他以枪术的架势猛地横扫而来!
“来了!”
马修几乎是本能地将盾牌举起。沉重的盾面稳稳接住了对方的杖击,然而那股力道却远比普通的魔偶要沉得多,仿佛有一头公牛裹挟着风的咆哮撞在盾上。她脚下的砖石地板应声碎裂,身体向后退了半步,但好歹站住了。
“反应不错,但太慢了!”库丘林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法杖一抖,一记直刺直取她的肩窝。马修急忙侧身偏斜,盾缘擦着杖身划出一道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勉强避开。
她的呼吸开始加重。库丘林的攻击频率远比她面对过的任何龙牙兵都要密集,法杖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时而是棍,时而是枪,时而带着卢恩魔术的微光封锁她的走位,逼她只能用盾牌强行格挡。她几乎找不到反攻的间隙,只能被压在防守的节奏里,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料。
“只会缩着可不行!你的盾,是拿来保护别人没错,但你也要学会用它来改变战局!”库丘林的声音从攻击的间隙中穿透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你只想着挡住,那你永远只能等着别人把机会送到你面前!”
又是一记凌厉的杖尾突刺。马修咬牙举盾格挡,却在这一瞬忽然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失衡”——不是她身体的重心失衡,而是她握持那面盾牌的意志,出现了某种松动。她一直在想“不能退后”,一直在想“要保护立香”,却从未真正去思考,如果她主动迎上去,如果她的盾不是一面墙而是一把钥匙,又会如何。
“——唔!”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库丘林的杖尖擦过她的小臂外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她被那股力道带得脚步踉跄,向后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些许茫然。
“我……还是做不到。没有敌人,没有真正的压力,我没办法……”马修的声音带着自责。
“谁说没有敌人就不算压力?”一个声音从断墙旁的阴影里传来。
立香从教堂侧廊的入口处走了出来,她的手里还握着从废墟里捡来的半截钢筋,但此刻,她的目光却直视着马修。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笃定着什么的眼神:“马修,你刚才那一瞬间,明明有一次可以反击的机会。你注意到了吗?他的杖尖划过你手臂之后,你的盾牌完全封住了他下一击的路线,而你选择的是退后。老爹在我小的时候就老是告诉我,选择进攻的时候,一定不要去思考别的事情,虽然很多时候都是长姐在教我和末那就是了…”
她说到后面也不由自主的把声音降低了一些,似乎回想起了和妹妹一同走出考场的那个下午。
马修怔住了。她仔细回想,确实,在那一瞬间,她的盾牌刚好架在库丘林法杖的收回轨迹上,只要她顺势前压,就能让对方失去平衡——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更“安全”的守势。
“我……我害怕……”马修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我害怕自己出手之后,反而暴露了破绽,反而保护不了你们……”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简单的道理。”库丘林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厮杀的从容,却并不严厉,“你越怕暴露破绽,就越会在退让中把破绽送到别人手上。真正的守护者,从来不是站在那里挨打的人,而是敢于在恰当的时候,迎着刀锋迎上去的人。如果你那面盾牌里真的藏着什么,那一定是需要你用那份‘想保护’的决心,而不是用‘怕受伤’的退意,去唤醒它的。”
这番话落在教堂的中厅里,像是火星落入干柴。马修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重新握紧了盾牌。这一次,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指的发力也不再是防御性的握持,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
“再来一次吧。”她说。
库丘林看着她的眼神,他重新举起法杖,这一次,杖顶的卢恩符文亮得更为炽烈。
第二次交锋。
这一次的马修,像是换了一个人。她迎上库丘林的攻击时,不再只是被动举盾,而是在格挡的同时寻找着反向的发力点。盾缘在一次格挡中猛地前推,将那柄法杖荡开半尺,她趁势向前迈出一步,用盾面拍向库丘林侧肋——
“叮!”
盾面与法杖凌空相撞,发出一声近乎金属的脆响。库丘林被这股力道逼退了半步,他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笑意。
“这就对了!不过,还差得远呢!”
法杖在其手中高速旋转,以不可思议的轨迹从马修的盾牌下方绕过,刺向她的膝弯。然而马修这次没有慌乱,她猛地压低重心,将盾牌下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盾面上,将库丘林的杖击硬生生按在了地面上,紧接着,她反手一掀——
“——给我开!!”
那一瞬,盾牌表面的铭文骤然亮起。它们不再是被动地承受攻击时才反射光芒,而是主动地、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血管一般,沿着盾缘的轮廓流淌出暖金色的光。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厚重的、如山岳般沉稳的威压。库丘林被这一掀之力震得连退了数步,法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槽才稳住身形。
“哈……”他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持法杖的右手,虎口处传来一阵微微的麻意,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小姑娘,你这盾牌里藏着的,可不是一般的‘防御’——你刚才那一瞬间,差点把我的攻击‘弹’回去了。”
马修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她低眸看着手中那面盾牌,那些流动的金光正在缓慢散去,却留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实感——就像是她第一次真正“听到”了这面盾牌的回音。
“还不够完美。”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却没有了之前那种自我怀疑,而是一种平静的总结,“我只能做到‘感觉’,还做不到‘控制’。刚才那一下,更像是碰运气。”
“运气也好,直觉也罢,那都是通往熟练的第一步。”库丘林将法杖收拢,重新恢复那副慵懒的姿态,“虽然你今天没能真的把宝具‘放’出来,但起码你摸到门把手了。剩下的,就看你什么时候敢用力把它推开。”
立香也走了过来,她看了看马修微微泛红的虎口,又看了看那面盾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纹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已经很厉害了。进步很大,真的。”
马修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迟疑了一下,终于也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会继续努力的。”
“那就好。”立香也笑了,“毕竟,等我们面对那位Saber的时候,可不能只靠运气啊。”
她转过身,望向教堂外那片被火焰染红的天空。在那里,在更远的山峦方向,那座巨大的、隐秘的空洞,正等待着她们。而马修握着盾牌的手,已经不再有丝毫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