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洞深处，暗红色的光芒从岩壁的每一道裂缝中涌出，将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片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粘稠的色调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
立香踏入这片空间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那股沉重的、如同实体般压在肩头的魔力压迫。它不像是刻意释放的威压，更像是某种存在的“剩余”，像一头巨兽沉睡时散发的体温，即使没有醒来也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滚烫。
马修走在她身侧，十字盾横在身前，盾缘微微低垂。她的呼吸比平时更浅，但这种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在持续压迫下保持清醒的本能调节。
奥尔加玛丽走在最后面，便携终端的屏幕发出微弱的白光。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读取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嘴唇紧抿，眉头锁成了川字。她什么都没说，但立香能感觉到她正在用那些数据试图解释她们所面对的一切。
库丘林走在队伍最前方，法杖横在身前，杖顶的卢恩符文持续发出暗淡的蓝光。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谨慎，法杖每一次触地都会留下极短的魔力痕迹，像是在确认这片空间的结构是否稳定，又像是在标记撤退路线。
“前面。”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回队伍，“她就在那里。”
立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空洞的中央，那片被暗红色光芒照亮的开阔区域尽头，一个人影正站在一块隆起的岩石上。她穿着那身黑色的甲胄，厚重的裙甲和腿甲在光芒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淡金色的长发在脑后被盘起，冰冷的金色眼眸像两枚被压入眼窝的熔金，没有任何波动。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剑，黑色的剑身没有附着任何魔力，只是被简单地握着，像是一件她不需要刻意去使用就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工具。
正是这次特异点黑化的从者。Saber Alter。
“你们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片空旷的洞穴中形成了清晰的回响，或许这也是魔力的妙用。
“比我想象的要慢。”
立香没有回答。她感受到马修握住盾牌的指节微微收紧，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副沉默的姿态，像是在用自己的呼吸来压制某些仍在翻腾的东西。
阿尔托莉雅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缓慢扫过，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划过，没有锋利的割裂感，却让人无法忽视那份持续存在的压力。她的目光在库丘林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掠过奥尔加玛丽，最后落在马修身上。
“你就是那个‘亚从者’？”
马修握着盾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的。马修·基列莱特，回应御主召唤而现界。”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应她的自我介绍。她只是从岩石上走下来，一步，两步，那身沉重的甲胄在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她走到距离马修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手中的剑依然垂在身侧。
“你觉得，你能挡住我？”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在心里评估过多次的判断。
“我会保护前辈。”马修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点，但那种稳定性像是一层被绷紧的膜，随时可能被什么戳破。
“保护？”阿尔托莉雅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那种从唇间发出的、微微拉长的尾音让这个简单的词汇带上了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用什么保护？你那面盾牌？还是你那句‘前辈’？”
马修还没来得及回应，阿尔托莉雅已经动了。
她的身形在暗红色光芒中拖出一道黑色的残影，那柄剑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了一次斜斩，这不是全力，更像是随手一挥，像拂开碍事的树枝。
“铛——！！！”
马修的盾牌在那一瞬间挡在了剑锋前方。但那股力道比她在冬木市街道上承受过的任何一击都要沉重，像是一头巨兽以冲刺的姿态撞上了她。她的身体被带着向后滑退了数步，鞋底与岩石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她的双臂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极限，盾牌表面的铭文自动亮起。
但阿尔托莉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紧跟着第一剑落下，从另一个角度，另一条轨迹。这一次，马修能感受到剑锋在接触盾面的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转向——对方在接触的刹那调整了剑的角度，让部分力道避开了盾牌最厚的区域，像一条沿着岩壁寻找裂隙的水流。
马修的身体被带得微微倾斜。
“你靠那面盾牌撑了这么久。”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从剑刃与盾面的交界处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能撑住，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用过力”
第三剑落下。
这一剑，马修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弯了一下。
盾牌的边缘被剑锋压得微微后倾，那道裂口已经扩大到了大约一指宽。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像被挤压的泉水从岩缝中渗出，在剑刃与盾面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缓冲层。但这层缓冲不足以抵消那股力道，她仍然在被缓缓压向地面。
立香能看见马修的侧脸。银发被气浪吹散，额角有汗珠正在滑落。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立香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像是在压抑什么的光芒。
“你的灵基还没完整。”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实，“你身上那部分英灵的成分还没有完全跟你融合。你手里的盾牌，只是一件‘借来的东西’。”
她的话语像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切入马修的防御之中。
“你根本不知道那面盾牌真正的用法。”阿尔托莉雅的声音没有嘲讽的意味，却带着一种如同判词般的冷静，“你不知道它应该被怎样握持，不知道它应该在什么角度卸力，不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也不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你只是把它当作一面大的、坚固的盾牌来用。”
她的剑又加了一分力道。
“你不是在使用它。你只是在借用它。”
“我不是——”
“那你知道它的真名吗？”
马修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当然知道这面盾牌的真名——那是她身为亚从者的核心构成部分，是她在迦勒底接受训练时被反复告知的最基本的知识。但阿尔托莉雅问的不是那个被记录在档案中的名字。她问的是更本质的东西：这面盾牌在你手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马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像背诵答案那样流畅地回答。
阿尔托莉雅的剑停了一瞬，像是一个简短的休止符。然后她收回剑，退后半步，重新站直了身体。那股如山岳般压在盾面上的力道消失了，马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然后她迅速调整重心稳住自己。
“够了。”阿尔托莉雅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作为测试者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像是已经完成评估后得出的结论般的语气，“你的基础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她转过身，背对着马修，像是这场试炼已经结束。
“我不需要杀你。你根本不值得我浪费魔力。”她走向大空洞深处，步伐不快不慢，仿佛刚才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过，“如果你打算用那面盾牌做什么，那就先想清楚它真正的用法。否则，你什么都保护不了。”
她的身影逐渐被暗红色的光芒吞没。
马修站在原地，保持着举盾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双臂仍然微微颤抖，那是肌肉在承受过量负荷后尚未恢复的生理反应，但她的眼神里，此刻只有一种如同被深水浸透般的空洞与迷惘。
“你还好吗？”立香快步走过来，她看着马修的脸，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失去了刚才那种专注的光，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像是被撕开后又没有足够时间去缝合的裂痕。
“我……”马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库丘林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他收起法杖，目光在阿尔托莉雅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向马修，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却比往常低沉了许多：“那家伙可是骑士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你的弱点上，那是因为她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她比你更了解这种迷茫。她在用你的迷茫来碾压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之所以愿意花这么多时间来说这些话，本身就是一种提示？如果她真的不把你当回事，她根本不会说一个字，直接砍倒你就走了。她没有砍倒你。她只是让你意识到，你现在还不够格。”
马修的肩膀轻微地颤了一下。她仍然保持着举盾的姿势，手指却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出口。
“......我确实还不够格。”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她身边的立香能听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拧出来的，“我以为用那面盾牌挡下攻击就够了。我以为只要站在前面就够了。但我什么都没做好。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对。”
“前辈，”她抬起头，望向立香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像求助般的光，“我该怎么办？”
立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马修那张被暗红色光芒照亮的脸上，那些刚刚裂开的、还没有来得及修补的缝隙。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别人脸上看到这种神情，那是一种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依赖的某种信念已经不再是庇护时所露出的疲惫。
“我不知道。”立香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你觉得自己还不够格，那就证明你还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不是站在悬崖边上当个看客。”
马修沉默了。那面十字盾被她缓缓放下，盾缘触地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某种沉重的叹息。
她低着头，看着那面盾牌表面留下的新划痕，沉默了很久。
“前辈，”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像是岩石表面被流水反复冲刷后变得更加平滑的质地，“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立香没有追问她需要时间去想什么，也没有说她现在应该怎么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面沉默的盾牌。
远处的洞壁深处，暗红色的光芒依然在持续流淌，像是一条正在缓慢呼吸的、古老的脉络。阿尔托莉雅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的那句“令人失望”依然像是刻在空气里的铭文，反复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