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暖黄色灯光在立香身后缓缓收拢，空气中还残留着炖菜的油脂香气和烤面包微焦的麦味。马修放下手里的空餐盘，指尖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立香。
“前辈，我接到通知，要去参加一个紧急会议。”马修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迟疑，“是关于A组御主候选人即将进行的灵子转移适配测试……所长说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到场。”
立香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红茶喝完，瓷杯搁在桌面上发出轻响。“那你去吧，我正好在附近转转。”
“我建议您先到罗曼医生的医务室休息一会儿。”马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制服的裙摆，“从食堂往东走，经过两条走廊右转就到了。罗曼医生一般下午都会在那里，如果没在睡觉的话。”
“没在睡觉是什么意思？”
马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像是被细心收起又展开的折纸：“他经常趴在桌上睡着，茶杯里的茶从热放到冷也没喝上一口。前辈您进去的时候如果看见有人趴在桌上，不用出声，旁边有杂志可以看。”
蹲在桌角的芙芙适时地跳上立香的肩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像是在说“我陪你去”。马修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食堂另一侧的出口，淡紫色的发尾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弧线，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立香在空下来的餐桌旁坐了几秒，把肩上的芙芙托下来放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梳理它蓬松的白毛。“你倒是闲得住。”她小声说。芙芙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适的“芙——”，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她起身往马修所说的方向走去。
迦勒底的走廊比立香预想的更长，也更安静。两侧的墙壁嵌着淡蓝色的灯带，光从磨砂的亚克力板后均匀地透出来，不刺眼，却也没有温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密封门，门框上方的指示灯呈稳定的绿色，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经过，手里抱着数据板或终端设备，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没有人停下来多看她一眼。
立香在第二条走廊的尽头找到了那扇门。门牌上写着“医务室·Dr.罗曼”的字样，字体圆润，像是对办公软件里默认字体的稍作修改。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房间里的布置和立香预想的差不多：一张浅蓝色床单的诊疗床靠墙摆着，叠得棱角分明，像是从没被人使用过。办公桌上有台灯、电脑、几沓文件夹，还有一杯立香一眼就确认已经凉透的红茶，茶汤上浮着浅褐色的泡沫。桌后，一个红发的青年正趴在交叉的手臂上，呼吸均匀而绵长，领带歪斜着搭在椅背上，像是有人在匆忙间把它扯下来随手搁在了那里。
立香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出声。她把芙芙放在诊疗床上，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桌面那摞文件夹的间隙里抽出一本卷了角的旧杂志，封面是一张宇宙星云的照片。她翻开第一页，是某篇关于太阳系外行星的科普文章，配图精细，文字却带着一种翻译腔的累赘感。她安静地翻了几页，耳边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罗曼医生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鼾声与电脑中传出的，近乎耳语的魔法梅利直播声。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摔在了地板上。紧接着是第二声，更近一些，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跑过，有人在喊，声音被墙壁切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罗曼医生几乎是同时醒过来的。他猛地直起身，后脑勺磕在台灯罩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得揉，目光已经落在门口那面亮起的显示屏上。屏幕上先是闪烁了几下雪花，然后切换成一段走廊监控画面——中央主控大厅里，红光正在有节奏地闪烁，应急灯源和警报灯交替着照亮翻倒的桌椅和散落一地的文件碎片。大厅中央，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那里，姿态笔挺，一动不动，平静地面对着镜头。
“雷夫——”罗曼医生的声音传来，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他——那个爆炸——”
广播系统忽然发出尖锐的鸣叫，然后切换成一段被反复切割又拼接的录音，其中混杂着几个断断续续的单词：“容器——不够了——系统——崩解——你们——什么都——”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报错音，像是有什么人在疯狂地敲击键盘。然后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熄灭，又在一秒后重新亮起，只是变成了暗橙色的应急光。墙角的某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跌落声，像是设备失去了动力。窗外——不，没有窗户，但立香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微微颤动，像是有某种极其庞大的能量正在穿过建筑的根基，沿着金属骨架向上攀爬。
罗曼医生已经站了起来，他伸手去抓桌上的通讯终端，屏幕刚亮起又熄灭，然后又亮起，像濒死之人的最后几次眨眼。他的声音在昏暗中传过来，出乎意料地冷静：“备用供电也在下降。灵子转移系统……它自己启动了。不是我们启动的。”
他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修出现在门口，白色的制服下摆被风吹起，银白色的发丝有些散乱，呼吸急促，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立香身上。“前辈！所长！所长已经去灵子转移室了！她说系统必须在彻底崩溃前强制传输！”
“强制传输？”罗曼医生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不是——”
他的话被一阵更强的震动截断了。地面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墙上那面显示屏发出一声尖锐的爆裂声，屏幕碎成蛛网状，画面在几个扭曲的帧之间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一道纯白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涌来，像潮水一样填充着金属墙壁之间的空隙，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沿途的照明灯和门框。
立香把芙芙抱进怀里，小兽的爪子紧紧抓住她的衣领，耳朵贴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未有过的呜咽。“走！”她喊道。
三人冲出医务室。走廊里的白光已经追到了拐角，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那光不烫，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让皮肤表面微微发麻的静电感，像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缓慢穿透。马修跑在最前面，她在一扇半开的密封门前停下来，猛地推开门——里面是灵子转移室。环形平台的边缘已经亮起了蓝白色的能量流，沿着刻槽蔓延，发出细密的嗡鸣声。
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亚站在平台中央，手里紧握着一个终端，屏幕的光映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她的声音在震动和警报声中依然清晰可辨：“快上来！没时间了！”
立香没有犹豫。她冲上平台，马修紧随其后，罗曼医生在最后一刻也跳了进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下的平台猛地一亮。白光从平台边缘升起，像是从某种极深处喷涌而出的流体，瞬间将他们的视野填满了。那种感觉和立香在传输中感受到的完全一致，却又更加剧烈。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意识层面被逐一剥离、展开、摊平，像是一页被翻开的书，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却再也组成不了一个完整的段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离右手正逐渐远去，感觉到心跳正在变成一个独立的、与呼吸无关的节拍。
但在那一片纯白之中，有什么东西触碰了她一下。很轻，像一根羽毛从高处飘落时，尖端恰好拂过皮肤。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非常短促，几乎只是一次呼吸的延长：“别怕。”
她想确认那是谁的声音，但白光已经裂开了。空气变得灼热而干燥，带着燃烧的沥青和焦木的气味。她重重地落在了碎裂的柏油路面上，后背着地，砸得她肺里的空气猛地一挤，眼前发黑了两三秒才恢复过来。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灰烬从她肩头簌簌落下。天空是深红色的，云层低垂，像烧到末段的炭火。周围是建筑的残骸，窗框扭曲变形，玻璃早已熔化成不规则的碎片镶嵌在焦黑的外墙上。远处有一条河，河面泛着浑浊的油光，大桥的铁架软塌塌地垂向水面，像是被高温烤化后缓慢地弯折下来。整座城市正在燃烧，但不是那种剧烈的、火光冲天的燃烧，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沉默的燃烧，像是已经烧了很久，还要再烧很久。
在她左侧几步远处，马修正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她的白色制服被尘土和灰烬覆盖了大半，但她抬起头时，那双紫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她惯有的那种专注：“前辈？您受伤了吗？”
“没有。”立香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和双腿，只有几处擦伤和淤青。她怀里的芙芙正在瑟瑟发抖，但当她用手心轻轻盖住它的头顶时，小兽的颤抖渐渐平复了，发出一声细小的、带着颤音的“芙……”。
奥尔加玛丽站在她们几步之外，手里的终端屏幕还在亮着。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呼吸急促，但她正在努力让声音维持住那种惯常的、带着命令色彩的语调：“这里是公元2004年，冬木市，特异点F。坐标确认完成。系统正在尝试与迦勒底重新建立通信链路，但信号很不稳定。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移动到灵脉节点附近，寻找可能的稳定源。”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立香身上，像是想说点什么额外的嘱咐，但最终只化作一句：“走吧，别站着不动。”
立香站起身来，把芙芙放在肩上，拂去裙摆上的灰烬。她望向远处那座城市中央的大桥——桥身结构虽然受损，但依然屹立着，像一根指向天空的焦黑指针。马修走到她身边，步伐已经恢复了她那种被反复训练过的均匀节奏。
“前辈，”马修轻声说，“刚才在传输过程中，您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立香侧过头看她：“有。像是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还说了句‘别怕’。”
马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片刻，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也有类似的感觉。很短暂，但确实存在。可能是那个特异点本身残留的意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完。奥尔加玛丽已经走在前面了，她们快步跟上去。在她们身后，燃烧的城市继续安静地燃烧着，灰烬在风里打着旋，落在焦黑的瓦砾上，发出极细的、像沙粒摩擦玻璃的声音。远处大桥的另一侧，某个更高的位置，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像是被灰烬掩埋多年的目光，正在缓慢地收回，像一扇被轻轻合上的窗。然后那里只有风，只有灰烬，只有那片永远不会散去的暗红色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