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令海峡的冰层,在2034年的春天彻底碎成了浮沫。
第一波登陆,是在四月七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阿拉斯加西海岸的诺姆港,气温零下八度,海面能见度不足四百米。新联盟的运输舰在夜幕掩护下抵近海岸线,放下登陆艇。那些艇的舱门打开时,冰冷的灰色海水涌入舱底,浸透了第一批士兵的军靴。
没有遇到有效抵抗。诺姆港的守备力量在过去六个月里已经连续被削减了三次——物资短缺、兵员枯竭、以及从南方传来的连续溃败消息,让这支原本驻扎在此地的守军失去了最后一点战斗意志。当第一辆两栖战车碾上港口的水泥码头时,驻军指挥官已经命令部下放下了武器。他们甚至没有等到新联盟的前沿指挥所发出最后通牒。接下来登陆的就是“1145号工程”的正式生产车,更先进、更巨大、更坚硬、更有力、更劲!霸!强、更waaaaaagh!的战车。丧心病狂的火力、无法击穿的防护、强而有力的动力,这就是地面力量对渴望的援军和最恐惧的敌人。
登陆持续了七十二小时。到四月九日黄昏,新联盟已在阿拉斯加西海岸建立了两处稳固的补给节点,前锋部队推进至育空河以南约四十公里处。他们遇到了一些零星的抵抗,有从南方撤下来的国民警卫队残部,有在当地组织起来的民兵,还有少量仍在运转的预警雷达站驻军,但那些抵抗像薄冰一样被碾碎,其碎裂的速度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卫宫没有亲临第一波登陆现场。他在白令海峡东侧的一艘指挥舰上,那艘舰是几年前在新联盟东北部沿海造船厂下水的,代号,满载排水量四万余吨。他站在舰桥的侧翼平台上,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穿过舷窗外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海面,落在远处正在向东南方向延伸的灰色海岸线上。
阿拉斯加的天然气管道,他在某次战术简报会上对参谋们说,必须在两周内完全控制。那条管道是加拿大中部的能源命脉之一。控制了它,温哥华和卡尔加里的供暖系统就会在入冬前知道该听谁的话。
他没有提到新罗马。此刻已经不需要再提那个名字了。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新罗马的军事力量已经被系统性压缩到了本土西海岸及东海岸的残余据点中,其海军失去了舰队决战能力,空军可用于远程打击的机队不足开战初期的十分之一,陆军则在从东欧到中亚的漫长溃退中损失了大部分重型装备和有生力量。他们残存的工业产能已经不足以支撑持续的战争消耗,而太平洋上那些曾经的港口和基地,大多数已经换上了新联盟的旗帜。
土澳的那片大陆,早在两年前就宣布自己加入了新联盟,现在正为新联盟的各个工厂源源不断的提供优质铁矿石。粤港澳大湾区,正是如此。
指挥部内,通讯官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第二波登陆部队已进入卸载区域。前锋已完成滩头火力点清理。未发现中远程反舰火力威胁。
告诉他们,不要急于向内陆纵深推进。先在海岸线五十公里范围内巩固防线,把补给节点建起来。卫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通讯频道,我们不是来打闪电战的。我们是来把钉子钉进去的。一颗一颗钉,钉到对方再也拔不出来为止。一切按照既有方案施行。
新罗马的残余指挥层在那段时期的决策,以外部视角来看,逐渐呈现出一种规律可循的模式:每一次新联盟推进到某个关键节点时,他们都会发起一次反击,那些反击通常规模不大、目标单一,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耗尽体力前的最后一次扑咬。那些反击有时能暂时迟滞新联盟的推进,有时会摧毁几个前沿据点,偶尔还能让指挥系统上的某个节点暂时中断信号传输。但每一次反击之后,新联盟都会以更均匀、更稳固的节奏重新向前移动,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比上次更高一些的潮位线。
四月底,新联盟的南线部队从墨西哥方向开始北上。墨西哥城的新政府在外交文件上对此使用了协助友邦维护边境稳定的措辞,实际上,新联盟的装甲部队从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和索诺拉州两个方向同时进入美国西南部各州。他们在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几乎没有遇到真正的抵抗,一些零星的自卫队试图在沙漠地带设伏,但地形在那片区域对守军的作用已经不大了,因为新联盟无人机集群的昼夜不间断覆盖,让任何超过一个排规模的集结都无法持续超过两小时不被发现。
在他们走后,新墨西哥州再一次回到了墨西哥的手中。
卫宫在五月中旬从指挥舰转移到了阿拉斯加南端的一个前方指挥基地。那是一个用预制构件在两周内搭建起来的半地下建筑群,四周被伪装网和防空阵地包围,入口处有战斗修女会的两个警卫班轮值。他在那里听到了南线的最新汇报:新联盟的先锋部队已经抵达亚利桑那州中部的凤凰城外围,当地自治当局在三天前宣布了不设防状态。
五月二十日,新联盟的东西两路部队在科罗拉多州境内会合。这是一个具有双重意义的节点:一方面,新联盟的部队完成了对整个北美大陆的横向分割,将新罗马残余势力的活动范围压缩到了西海岸和东海岸的两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另一方面,当两支部队的指挥官在那条预定会合线上确认彼此身份时,他们发现对方的旗帜都是绣着双翼机标志的深蓝色战旗。
战争进行到那个阶段,已经很少有人还在讨论的概念了,像在讨论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前提条件。各条战线上的新联盟部队开始有序地进行阵地巩固、轮换休整、补给线强化和情报体系的持续完善,保持着一种标准的、教科书般的节奏。新罗马的残余势力则在做类似的事情,只是他们可用的材料在迅速减少。
六月,西海岸方向传来了最后一份值得被记录的战斗报告:新联盟第三登陆集群在旧金山湾完成了一次两栖登陆,几乎没有遇到抵抗。报告附带的补充说明中提到,奥克兰港的塔吊完好无损,码头前沿的水深足够停泊万吨级舰船。
卫宫看到这份报告时,正在基地的临时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关于加拿大西部各省的政治局势摘要。他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没有做任何标记,只是继续翻看下一页。
西海岸已经没有可以称之为抵抗的力量了。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低语的平静,「东海岸那边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看这份关于加拿大各省的摘要?它们已经不是变数了。」
卫宫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摘要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行注释,才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
因为战争结束之后,还要管那些地方。管那些地方,比打那些地方麻烦得多。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但没有放下,而且,新罗马的残余力量会在东海岸地区形成最后一处坚固据点。我不希望在清理那里的时候,内部再有人试图以违反国际法或人道主义原则为由重新集结。预先了解那些区域的行政结构和政治倾向,可以避免把时间浪费在处理额外的阻力上。
六月末,新联盟东线部队进入纽约州西部。他们没有选择直接强攻纽约市区,而是在哈德逊河以西的郊区建立了一条弧形防线,用机仆将城区的陆路补给线切断,同时持续进行有限度的渗透和火力侦察。那是一种耐心的、节律稳定的消耗方式,不会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大规模攻势的明确节点,又让对手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卫宫在那段时间离开了前方指挥基地,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巡视。他先去了西海岸的旧金山港,然后沿东行的路线穿过内华达和犹他,最后在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停留了一天。
七月,新罗马东部残余指挥部通过第三方渠道发出了一份正式函件,询问关于停火条件的具体内容。那份函件没有使用这个措辞,措辞也很谨慎,以探讨终止敌对状态的可行路径为标题,但其核心内容已经不言自明。函件被传递到卫宫处时,他只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对玛丽亚说:回复他们:可以谈。条件只有一个:放下武器。
那些残余指挥部内部的讨论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比预计要短。到七月中旬,东海岸最后几处据点陆续开始与前沿部队进行接触,以解除武装的具体流程为主题。
七月二十三日,华盛顿特区的新罗马残余部队正式向新联盟提出了停火请求。
八月一日,新罗马的代表在珍珠港的一艘舰船上签署了停火协议。协议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条:新罗马武装力量正式解除武装。
卫宫没有出席签字仪式。他在协议的最终文本被递到指挥舰上时,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杯重新续上热水的茶,喝了一口。
战争结束了。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似于叹息的松弛感,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个刻度。
卫宫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只是端着那杯茶,站在指挥舰的舷窗前,看着太平洋的夕光在海面上缓慢地铺展开来。光线在海浪与海浪之间的缝隙中折射着,碎成一片片均匀的、金红色的、正在向地平线方向缓慢移动的亮斑。海面平静,风的方向稳定,那是未来几周内都适合出海的好天气。
他没有感到兴奋,也不觉得疲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海面,感受着体内那片暗红色的空间正在缓慢地、像潮水退去一样趋于平静。几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比以往深了一些。或许,是来源减少了?又或许,是所有的来源都在按照他规划的方向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