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无名海域。北纬二十九度四十三分,东经一百六十五度二十一分。这个坐标在任何公开海图上都不存在标记,因为这片海域本身就没有名字------它只是一片介于关岛与威克岛之间的、深达六千多米的、被蓝色覆盖的虚无。
但此刻,这片虚无正在燃烧。
新联盟太平洋舰队与新罗马第七舰队的残余兵力,在这片无名海域上展开了一场不成比例的遭遇战。不成比例,不是因为兵力悬殊,事实上双方参战舰艇的数量几乎相等——新联盟这边是一支由两艘航空母舰、五艘导弹巡洋舰、十二艘驱逐舰和七艘护卫舰组成的特遣编队;新罗马那边则是从珍珠港和圣迭戈拼凑出的、由一艘核动力航母、三艘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八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和若干支援舰只组成的混合舰队。从纸面数据来看,这是一场对等的、甚至新罗马略占优势的海上决战。
但战争从来不是由纸面数据决定的。
新联盟舰队的第一轮齐射,是在双方进入视距范围之前就已经完成的。从舰队中数艘不起眼的护卫舰甲板上,二十四枚射程超过四百公里的远程反舰导弹依次升空,拖着白色的尾迹,贴着海面向东方飞去。那些导弹的飞行高度极低,低到海面涌浪的浪尖几乎能舔到它们的弹体。它们的飞行速度并不快——在反舰导弹家族中甚至算得上慢——但它们的设计目的从来不是以速度突破防御,而是以路径突破防御。
新罗马舰队的雷达操作员们捕捉到了这些低空目标,但他们面临一个两难选择:如果使用远程防空导弹拦截,那么射程较远的那些标准-2导弹将很快耗尽;如果等到目标进入近程防御圈再拦截,那么以那批导弹的飞行路径来看,它们将在进入近程防御圈之前就完成一次机动变轨。在犹豫的间隙,第一波反舰导弹已经完成了中段航程。
太空轨道上,四颗新联盟的侦察卫星正在持续向舰队传送实时战场态势数据。那些数据通过加密链路被分发到每一艘参战舰艇的作战情报中心,在屏幕上形成一幅精确到每一艘敌舰转向角度和航速变化的动态态势图。新联盟的舰队指挥官不需要靠雷达猜测新罗马舰队的动向,他能看到它们。
新罗马舰队没有这样的优势。他们的卫星侦察系统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的第一小时内就已经被清零了——那些部署在近轨道上的侦察卫星,被新联盟天基平台发射的定向能武器逐一清除,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反击机会,像一排被精准掐灭的烛火。他们现在依靠的,是舰载雷达和偶尔起飞的预警机提供的、有限且不断被干扰的战场视野。
第一波反舰导弹进入新罗马舰队外围防空圈时,标准-2导弹开始升空拦截。第一批拦截弹在距离目标约二十公里的位置与导弹相撞,炸开成一片片橘红色的火团。但新联盟那批导弹的末端弹道经过了精心设计,它们在最后阶段进行了两次连续的随机变轨,使得防空导弹的计算提前量全部落空。大约三分之一的反舰导弹穿过了第一道拦截网。
新罗马舰队的CIWS近防炮开始疯狂旋转,炮管喷吐着火舌,在海面上形成一道道密集的弹幕。那声音不是连续的,而是一种被切割成极短脉冲的、像某种巨大金属织物被撕裂的刺耳尖啸。导弹在弹幕中接连爆炸,但有三枚穿过了最后一道防线,精准地命中了编队外侧的三艘驱逐舰。
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第一艘阿利·伯克级的舰体中部被命中,弹药库殉爆的冲击波将船体从中间撕成了两截,舰艏和舰艉在爆炸后的两秒内分别向上翘起,然后同时沉入水中。第二艘的舰桥被直接贯穿,指挥室在爆炸中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金属与玻璃的混合物,火焰从舰体上层结构的每一个开口处喷涌而出。第三艘的推进系统被击中,舰体在失控的转向中拦腰撞上了旁边一艘巡洋舰的侧舷,两艘船在碰撞中发出沉闷的金属扭曲声,像两根被折断的肋骨。
战斗在那一刻彻底失衡了。
新联盟舰队在这轮打击完成的同时,已经开始执行第二阶段的作战计划。四架从航母上起飞的电子战飞机在新罗马舰队上空盘旋,释放着高强度的电磁干扰,将对方残存的雷达和通信链路压缩到近乎失效的程度。与此同时,十余艘以极高航速前出的导弹艇,在新罗马舰队编队外围的混乱中穿插到了他们的侧后方。那些导弹艇的体型很小,雷达反射截面积不到普通渔船的三分之一,在强干扰背景下几乎不可能被分辨出来。
新罗马舰队的指挥官在旗舰的指挥室里下达了分散突围的命令——那是在意识到集中防御已经无法维持后所能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各舰开始转向不同的航向,试图利用夜幕和电磁干扰的掩护脱离接触。但这正是新联盟舰队想要看到的:分散的编队意味着防空火力的密度将进一步降低,意味着每一艘落单的舰艇都将暴露在更精准的攻击之下。
第二轮打击来自天基平台。
近地轨道上,三座曾被标记为民用研究设施的空间站模块,在收到地面指令后的第十一秒,同步调整了各自的姿态。它们的外侧太阳能板像折扇一样收拢,露出下面那层此前从未在任何公开资料中展示过的、银灰色的、布满矩阵式发射单元的载荷面。没有光束,没有闪光,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迹象。只有三艘正在向外海加速脱离的新罗马驱逐舰,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和通讯信号。它们的电子系统被一种持续的高功率微波照射烧毁了全部半导体元件,从雷达到导航仪到引擎控制单元,全部变成了一堆无法工作的金属与硅的混合物。三艘船以惯性继续向前滑行了大约两海里,然后像被抽去了脊骨的鱼一样,在海面上缓缓停下,随波逐流。
新罗马舰队指挥官在那一刻做出了他在这场战斗中最后一个正确的决定:命令所有还能动的舰只放弃阵型,各自以最高航速向不同方向突围,能走一艘是一艘。
没必要在开阔水域和他们对耗。他在给各舰的最后一条通讯中说,他们的射程比我们远,信息比我们完整,协同比我们严密。留在原地只会被一艘一艘地点名。他的声音在通讯中保持着军官应有的冷静,但所有听到那条通讯的人都听出了他话音深处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但新联盟舰队显然不打算放他们走。
第三轮打击由航空兵力执行。从航母甲板上起飞的十几架舰载机,在电子战飞机的配合下,以超低空突防的方式穿过了新罗马舰队已经残缺不全的防空网。它们的目标不是击沉那些正在全速撤离的战舰——它们的目标是瘫痪它们。精确制导炸弹和反辐射导弹集中攻击了每一艘舰艇的动力系统和舵机舱,使得它们在失去航行能力后仍然漂浮在水面上,像一个被依次击倒却还未咽气的巨人。
这就是跳帮战的前奏。
当最后一艘新罗马巡洋舰的主推进器被一枚滑翔制导炸弹精准命中、舰体开始在海面上缓慢画圈时,新联盟舰队的特战分队开始行动了。从数艘大型登陆舰的坞舱中,数十艘以高速穿浪艇体设计的突击快艇同时驶出。它们的表面涂着吸波材料,艇艏安装着可以切割船壳的强化撞角,甲板上站满了穿着全封闭深海作战服的突击队员。他们的装备与现代海军陆战队完全不同——没有步枪,没有手雷,没有夜视仪——只有一件东西被统一佩挂在每名队员腰间。
那是六十厘米长的直刃刀,刀身经过防反光处理,刀柄用黑色尼龙绳紧密缠绕成防滑握把。刀刃的钢材来自工业联合体下属的一间专供特殊任务需求的定制工厂,其硬度与韧性远超市面上任何一种军用刀具。不是因为他们不能用枪,而是因为在舰内狭窄的舱室环境中,刀比枪更安静、更可靠、更不容易误伤自己人,也更不容易损伤这些伤痕累累的趴窝巨舰。
当那艘失去动力的新罗马驱逐舰出现在突击快艇前方的海面上时,领头的那艘快艇没有减速。它在距离船体约二十米处开始侧滑,利用高速航行时艇艏激起的浪涌将艇身抬高,像一枚被抛出的卵石一样轻巧地贴上了驱逐舰的舷侧。艇艏的强化撞角在接触船壳的瞬间切入钢板,发出沉闷的、像被敲击的低音鼓般的声响,将快艇短暂地固定在船体侧面。
第一名突击队员攀上了驱逐舰的甲板。他的动作极快,没有停顿,像一只在湿滑岩壁上移动的、被精确编程过的机械生物。他的脚踩上甲板的同时,右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直刃刀。在他前方约四米处,一名新罗马水兵刚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中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朝着突击队员的方向抬起。
那名水兵没能扣动扳机。因为在他完成瞄准动作之前,那柄直刃短刀已经从侧面划过他的手腕,手枪连同半只手掌一起掉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水兵的嘴唇张开,正要发出惨叫——但第二刀已经封住了他的喉咙。切口精准,不深不浅,恰好切入声带与气管的交界处,让所有声音都变成了一团被闷在胸腔里的、气泡似的咕噜声。他的身体向后倒去,被突击队员用一只手托住后颈,缓缓放倒在甲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这不是暗杀,这是清场。
跳帮战从第一艘被登舰的新罗马驱逐舰开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那艘驱逐舰上的新罗马船员抵抗了将近二十分钟,从舰艏到舰艉,从主甲板到轮机舱,每一层舱室、每一条通道都变成了近身格斗的场所。新联盟的突击队员在狭窄的舰内空间中展现出的是一种极致的效率:他们在进入一个舱室之前,会先在舱门侧面停留一秒,判断内部的声音分布、脚步声数量、以及可能的武器威胁方位。然后他们会以三人为一组切入,一组负责正面压制,一组负责侧翼清扫,一组负责确认清除。每个舱室内的清理用时,平均不超过十二秒。
十二秒之内,一个舱室内的全部抵抗力量都会变成无法再站起来的、无声的、还残留着体温的躯体。
新罗马士兵的抵抗并不是怯懦的,在那些被登舰的战舰上,大部分水兵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一名轮机兵在被突击队员封住舱门之前,用扳手把最后一道密封螺栓拧紧到了断裂的程度。一名舰载机飞行员在甲板上被夹击时,用一把救生刀反击了近四十秒,最终倒在弹射器导轨旁边,手里还握着刀柄的残骸。一名损管队员在被扑倒之前,按下了手边一个已经关闭的防火阀,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通往弹药库的通道彻底封死。
但这些抵抗在整体战局中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因为新联盟的突击队员数量超过了新罗马残存舰员的承受极限。他们以三到五倍的人数优势,在每一艘被瘫痪的战舰上同时展开清扫,让新罗马水兵的每一次抵抗都变成了孤立无援的、在黑暗中独自面对多个方向的、注定会被耗尽的反击。
当最后一艘被登舰的新罗马驱逐舰的轮机舱内,最后一声闷响消失后,太平洋上那片刻骨铭心的寂静再次降临。
新联盟的作战记录仪,将其中一支跳帮小队的第一视角画面实时传回了后方处理中心。那里,一段经过快速剪辑的、约四十分钟的影像很快被集成完毕,以直播的形式同步推送到了全球多个互联网平台上。没有配音,没有解说,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一段持续跳动的、来自头盔摄像头的、带着轻微晃动的、从甲板到舱室再到轮机舱的连续画面,穿插其中的,则是各式导弹发射的场景,接着,就是各种新罗马舰船逐一被命中,等待自己死亡的画面。
影像的结尾处,镜头扫过驱逐舰的舰桥。那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仪表盘上残留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橙红色光芒,在黑暗中映出断折的操纵杆和歪斜的航行图桌。镜头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了舰桥外侧的走廊。
直播画面停在这里。
而太平洋上的那场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了。新罗马第七舰队在那天傍晚之前被彻底击溃,没有一艘舰艇能够离开那片无名海域。它们的舰体或沉没在海面之下,或漂浮在燃烧的油迹中,或被新联盟的拖船缓慢拖向某个临时锚地。那支参战的突击队回收了所有倒下的队员遗体,轻伤者自行包扎,重伤者被转移到舰载医疗舱,不出意料的话,第二天他们就能活蹦乱跳的走出医疗舱了。
整场直播在结束后的三小时内被复制、转译,以超过八十种语言的版本扩散到全球各个角落。
或许,只有最对新联盟反感的人才会因此而狂怒,但,在新联盟,这样的人早就被拉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