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反击尘埃落定后的第七天，新联盟中央作战指挥部的地下三层，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长桌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东亚-东南亚-南太平洋区域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颜色的记号：红色是待清除区域，蓝色是可拉拢区域，灰色是待观察区域。卫宫站在长桌一端，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热茶，琥珀色的眼眸正从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点上缓缓扫过。
在他身后，玛丽亚正将一份刚整理好的情报摘要投映到墙上的屏幕上。屏幕左侧是一列国家名称，右侧对应着各自的政治倾向、军事实力、对新联盟态度、以及——标红的战略价值。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公式化，但比平时多了一丝近乎机器的精确：已完成初步分类。现在已经初步判定出了十九个待清除区域。
卫宫的目光落在红色的那一列上。巴拉特，猴子们，本子们，很好，这批实验品质量分布很好，数量也不错，应该能喂饱嗷嗷待打的小子们了。
卫宫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红色标注的区域，沉默了片刻。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低沉的、几乎像共鸣一样的东西：「你想清楚了？」
「嗯。」
「这可不像你以前干的事。」
「以前是以前。」卫宫的声音在意识中回应，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浮上来的，「现在是现在。而且，不论何时，背叛都是我最无法容忍的事情。」
他转回现实，对玛丽亚点了点头：先在那片区域做。安排两种人员：先锋兵团的老兵和战争机械，以及我们那些渴望见见世面的专家们。
明白。玛丽亚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时间窗口？
七十二小时。之后我要看到所有标记点上的有效信号完全消失。先从供电开始切断吧，反正他们这些年也是依赖我们修建的基础设施，找到建造者，有他们的指点，我们的效率会变得很高。
七十二小时后，那片被红色标注的区域，进入了一种持续而沉默的黑暗。
先是停电，紧随其后的是断网，后来，从卫星上可以看到，夜里，有些光点曾存在的位置，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群岛上，“人”们回忆起了第二次世界意见交流大会的恐惧，只是这一次，被摆在手术台上的，是它们。从静冈县和山梨县出产的黑曜石十分完美，那场大烟花令很多人喜悦。
与此同时，国内的工作同样在有序进行。卫宫指定的名单上，第一批性质最恶劣的人，已经被分别带到了十二个不同的处理地点。
处理地点的设计很统一：没有窗户，隔音良好，室温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每个处理点的核心区域都有一台可以容纳单人受控操作的设备，设备的设计思路来源于爱因兹贝伦人造人技术与阿斯塔特强化手术中积累的神经接口经验。它们被描述为信息采集终端，因为从外部来看，它们确实只是用来提取信息的工具。
被带到这些处理点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一个在过去十几年间持续向海外输出另类叙事的文化基金负责人；一个在多家主流媒体和学术期刊上反复发表视角文章的知名学者；一个曾经在关键职位上任职多年、暗中为境外机构提供了大量内部决策流程信息的退休官员；以及一个长期利用各种平台传播历史新论的年轻网红。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在卫宫的名单上都被标注了至少三处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解决的。
是一个中性化的分类标签。它既不指，也不指，只指那些人在过去的时间里持续从事的、客观上起到了削弱国家凝聚力和战略信任基础作用的行为。这个分类方式使整个过程看起来更像一次技术性的系统维护，而非一场清算。
第一批被带到处理点的人，被安放在那些终端设备上。技术人员启动设备后，受控者会进入一种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不是麻醉，不是镇静，而是一种被诱导的、类似于快速眼动睡眠与清醒意识之间的边界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们的大脑仍然会产生与记忆相关的神经信号，但不会感到恐惧，不会产生抵抗，也不会在事后留下任何可被记住的创伤体验。技术人员的操作界面显示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一行行持续跳动的数据流——那是他们的记忆内容正在被系统性地整理、分类、提取和归档的过程。
提取出来的信息被分为三类：A类，可以直接用于调整工业联合体现有防御策略；B类，需要进一步验证后才能纳入情报数据库；C类，属于个人隐私或与本次清扫无关的内容，会被直接删除，不会以任何形式被记录或留存。
第一批处理进行到第二天时，一名技术人员向玛丽亚提交了一份简要报告：已完成对首批A类人员的全部数据提取。发现大量未被记录的人员信息，或许名单需要被扩充。
玛丽亚看完报告后，没有立即回复。她只是将它转发到卫宫的终端上，附了一行简短的备注：后续处理已经通知相应行动小组。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完成。
在清理进行的同时，新联盟的外交渠道也在并行运转。那些被标记为可拉拢的国家，其驻外使节收到了内容相似、措辞略有差异的外交文书。文书的措辞温和，以加强地区稳定合作共同维护海洋秩序防范不确定性风险等中性表述为主轴，但每一份文书末尾都附着一份附件：附件中列明了一些具体的时间节点和坐标数据，以及在这些时间节点上、这些坐标附近所发生的某些敏感事件的简要描述。事件本身没有被定性，没有附加任何指责性语言，但那些使节们很快就能确认——这些事件的描述，与他们所掌握的某些非公开信息完全吻合。
对方已经知道了很多，而且是在他们自己尚未完全察觉的情况下就已经知道了。这不是威胁，不是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就会把这些公开。这是一种不需要言明的语言：他们正在被以极高的精度监控着，而监控他们的那个对象，似乎不打算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试探底线的时间窗口。
……
这种处理方式不会带来任何可以被记录为人类悲剧的历史评价——没有公开处决，没有大清洗的血腥场面，没有可供后世媒体反复播放的画面。但那些曾经在这些节点上运转的人，确实从这个体系中消失了。而那些因此而改变方向的决策链路、那些被切断的信息通道、那些因失去关键人物而无法继续推进的政策流程——这一切都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发生变化。没有流血，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持续不断的和。
一周后，玛丽亚将第二份阶段性报告放在卫宫的桌上。报告封面上只有一行字：第一阶段：已完成。清理率92.5%。剩余节点已转为持续监控状态，不再构成系统性风险。
卫宫看完报告后，没有翻到内页查看细节。他只是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微温的茶。
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更低：「那些被你标记为可拉拢的国家，不会一直保持这种态度。」
「我知道。」
「你打算在第二波攻势到来之前，腾出手来把后面的事情也料理干净？」
「会做，但不是现在。」卫宫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向窗边，「先把眼前的布局稳住。等他们意识到比更安全的时候，再慢慢谈下一步。在那之前，只要让那些卫星别再盯着我们就够了。」
窗外，西伯利亚的夜空一片澄澈，不见任何云层。极光在远方的天际线上缓慢流动着，像一道被拉长的、淡绿色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