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快。
营地外围的哨兵最先倒下。没有惨叫,只有短促的闷哼和身体撞在碎石上的闷响。火堆还在烧,但焰头被突然灌入的风压得贴向地面,向一个方向偏倒。帐篷里有人翻身,有人去摸武器,有人已经坐起来了。
立香在帐篷里睁眼的时候,听见了第一波铁器交击的声音。那是罗马短剑和斯巴达长矛的碰撞,金属短促而密集,像有人把整袋铜币倒进铁桶里。她掀开帘子,看见营地北侧的防线正在往后缩。
列奥尼达的士兵从北坡压下来,盾墙紧凑,长矛从盾后伸出。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营地哨兵的空隙上。第一顶帐篷被掀翻,里面的士兵滚出来,武器还没拿稳就被矛尖逼退。
尼禄的帐篷在营地正中。帘子还垂着,里面没有光。
立香穿过两顶帐篷之间的缝隙,向尼禄的方向跑。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响。她看见马修已经顶在尼禄帐篷前面了,十字盾竖在身前,盾面朝北,挡住两名斯巴达士兵的突刺。
“陛下呢?”立香问。
马修没回头。“头疼。起不来。”
立香冲到帐篷帘前,一把掀开。尼禄坐在铺上,右手按着太阳穴,指尖陷进皮肤里。陨铁之鞴横在膝上,暗红的剑身泛着微弱的光。她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抿着,额角有薄汗。
“奏者。”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余出不去。”
“别出去。”立香把帘子放下,转身面对马修:“组织防线!”
北侧防线还在退。列奥尼达的盾阵已经推进到营地中段,火堆被推倒,炭火散落在碎石上,被靴底踩灭。罗马士兵在盾墙面前站不住脚,一个接一个往后跳。
立香把右手抬到眼前,看了一眼掌缘。那道磨出来的茧在火光中泛着浅白。她没拔刀。
“马修。左翼。”
马修没问。她把盾牌从身前放下,转向左翼,盾缘贴着地面。立香向右移动了两步,把马修和帐篷之间拉开一个身位。
列奥尼达的方阵推进到帐篷前方约十步时,阵型分开了一道缝。列奥尼达从缝里走出来。他没戴头盔,灰白的短发在火光中泛着冷色。盾牌护住前胸,长矛横持,矛尖朝前。
他看了一眼帐篷帘。帘子垂着,里面没光。
“尼禄。”他开口,声音不高,被营地里的金属碰撞声削掉了一半。
立香没让他说完。她从侧面切入,右手掌缘朝前,摆出了八极拳的起手,强化悄然发动。列奥尼达将长矛转向她,矛尖直指胸口。立香侧身避开矛尖,右手掌缘劈向他的持矛手。列奥尼达将盾面偏转,用盾缘接住那一掌。
撞击声很闷。立香的手掌被震开半寸,盾面上多了一道浅痕。列奥尼达退了一步,长矛从盾后刺出。矛尖擦过立香的右肩,防护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渗出一线血。
立香没停。她矮身切入盾牌下方,左手从腰侧抬起,手指扣向列奥尼达的持盾手。列奥尼达用盾面下压,想把立香按在地上。立香的左脚踏前一步,重心从后脚猛然转移,掌缘从下往上打在盾面正中。
那一下很重。列奥尼达的盾牌往后偏了半寸,他的左手从盾后露出来。立香的右手在同一瞬间打在他的小臂上。列奥尼达的短剑从左手脱落,砸在碎石上。
方阵后排的长矛从两侧刺来。立香退了一步,肩膀被一支矛尖擦过,另一支扎在她脚边的碎石里。她退到帐篷帘前,把马修留下的那个身位重新填上。
列奥尼达把短剑捡起来,换到右手。他的左手活动了两下,指节在火光中泛着不自然的僵直。他看着立香,灰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火光中显得很沉。
“拳头。”他说。
立香没回应。她把右手掌缘贴在自己腰侧,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那道茧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面往外顶。
列奥尼达向前走了一步。盾牌重新举到身前,短剑从盾后伸出,剑尖朝下。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缝里,重心很稳。方阵在他身后重新合拢,盾墙向两翼展开,试图绕过立香把帐篷围住。
立香蹲下来。右手掌缘贴着地面,重心压到最低。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她的呼吸慢下来了,慢到几乎听不见。碎石缝隙里的凉意沿着掌缘往上渗,穿过手腕、小臂、肩头,一直传到后颈。
列奥尼达的短剑从盾后刺出。立香没有退。她的右脚从后往前蹬,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前滑了半步,掌缘从下往上打在盾面的下缘。盾面往上翘,列奥尼达的短剑刺了个空。
立香在同一瞬间把左手从腰侧抬起,手指扣住盾面的上缘。她往下拽,列奥尼达往上抬。两股力在盾牌上撞在一起,盾面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列奥尼达的左手从盾后伸出来,想推开立香的手。立香的右手从下往上打在他的手腕上。列奥尼达的左手歪了,盾牌从身前滑开。立香的右肩撞进那个空隙,贴山靠。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列奥尼达后退了一步。
方阵的长矛从侧面刺来。立香没躲,她用左手拨开第一支矛尖,右臂硬接第二支。矛尖扎进小臂外侧的肌肉,血从防护服的破口涌出来。她没有停,右手继续往前推,掌缘打在列奥尼达的胸甲正中。
胸甲裂了。
裂痕从掌心接触的位置向外扩散,金属碎片向两侧翻卷。列奥尼达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痕,短剑从右手滑落。他的身体往后仰,脚跟撞在碎石堆上,重心偏了半寸。
立香把右臂从矛尖上退出来。血沿着手腕往下滴,滴在碎石上,被炭火烤得发出极轻的嗤声。她没看伤口,右脚向前踏出,掌缘再次打在同一个位置。胸甲的裂痕扩大,碎片扎进列奥尼达的胸口。他的呼吸声变了,变得短促而粗粝,像有东西堵在气管里。
方阵后排的长矛第三次刺来。立香用左手格开第一支,右臂硬接第二支,第三支扎在她大腿外侧。她没退,反而向前压了一步,掌缘第三次打在裂痕正中。胸甲碎了,碎片崩开,打在盾牌上、碎石上、方阵前排士兵的脸上。
列奥尼达跪下来了。他的膝盖砸在碎石上,身体往前倾。立香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她退后半步,换了个角度,右肩向前顶,贴山靠,整个人撞在列奥尼达的胸口。
这一次没有胸甲挡着了。那具高大的身体从跪姿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营地边缘的帐篷桩上。帐篷桩断了,帐篷塌了半边。列奥尼达的身体卡在断裂的木桩和碎石之间,没有站起来。
方阵前排的士兵停住了。他们看着列奥尼达倒下的位置,盾牌还在手里,长矛还指着前方,但推进停了。第二排的士兵开始往后退,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第三排跟着退。队形散了。
立香站在列奥尼达倒下的位置前面,右臂垂在身侧,血还在往下滴。左手垂在另一侧,掌心朝外。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后退的斯巴达士兵。
马修从侧翼跑过来。盾牌上多了两道新的划痕,左臂的护甲边缘有新鲜的血迹,不是她的。她停在立香身侧,看了一眼列奥尼达的位置。
“退了。”
“嗯。”
立香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掌缘那道茧被血覆盖了,看不清。她把血在防护服上蹭掉,露出下面被反复摩擦后变硬的皮肤。那道茧还在,比之前更厚了一些。
马修把盾牌从身前放下,转身朝尼禄的帐篷走去。帘子还是垂着。她停在帘外,没有掀。
“陛下。”
帘子里沉默了两息。然后尼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之前更哑,但稳了一些。“余听见了。”
“列奥尼达退了。”
“余听见了。”帘子从内侧被掀开一条缝。尼禄的脸露出来,右手的指尖还按在太阳穴上,但比之前浅了。她看着立香,看着那条垂在身侧的右臂,看着地上的血滴,看了几秒。
“奏者。”
立香转过头。
“余欠你一次。”
立香没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伤口不算深,但边缘被矛尖绞得不太整齐。她把左手的掌缘贴上去,按着伤口,感受着血从指缝间往外渗的温热。
美杜莎的帐篷帘子从另一侧被掀开。她从里面走出来,紫发垂在肩后,魔眼杀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她没有看列奥尼达倒下的位置,也没有看那些正在退却的斯巴达士兵。她看着立香。
立香还在按着伤口,右臂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碎石上。她的站姿和刚才打拳的时候一样,重心压得很低,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腿上的伤口让她不得不把重心偏左,但她的姿态没散。
美杜莎看了很久。斯忒诺从她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立香,又看了一眼列奥尼达倒下的位置,缩回去了。
美杜莎没缩回去。她走出帐篷,走到立香面前。魔眼杀后面的紫色眼眸在火光中亮了一瞬,熄了。
“你刚才打的是八极拳。”
“嗯。”
“不错,终于会用更适合自己的战斗方式了。”
美杜莎的视线从立香的右手移到她的左肩,从左肩移到她的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她的右手。她在看重心,看发力的路径,看那些动作之间残留的惯性。
血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碎石上,滴在立香脚边。她把右手从伤口上移开,掌缘的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那道茧下面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浅粉色的。
美杜莎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父亲早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他只是没告诉你。”
立香站在营地中央,右臂垂在身侧,掌缘朝外。远处的斯巴达方阵已经完全退出了营地北侧的范围,脚步声在碎石坡上渐渐远去。火堆被重新点起来了,几个罗马士兵正在把翻倒的帐篷扶正。
马修走过来,把一面干净的布条递给她。立香接过布条,用牙咬住一端,右手绕了两圈,左手打了个结。动作很慢,但稳。
帐篷帘子又掀开了一点。尼禄从里面走出来,右手还搭在太阳穴上,但脚步比之前稳。她站在帐篷前,看了一眼立香缠好的右臂,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已经被炭火烤干的血迹。
“明天。”
立香把布条的末端掖好,抬起头。
“明天出阵。余要亲眼看看,你在阵中怎么用那双手。”
她说完转身走回帐篷,帘子从内侧重新垂下来。
立香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还搭在布条的结上。马修站在她旁边,盾牌靠在腿侧,紫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安静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