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山谷底部漫上来,裹着松脂和湿泥的气味。前哨阵地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台地上,木栅栏是新伐的杉木搭的,断口还渗着树脂。立香踩在栅栏内侧的碎石路上,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
尼禄走在前头,白色短衣外罩着那层轻甲,腰间短剑随着步伐轻晃。她没戴头盔,金发辫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贴在颊侧。
栅栏门内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不高,红发在脑后扎成短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短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她右手搭在腰间的短剑柄上,左臂上绑着一个小圆盾。右边的身形大出好几圈,褐色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暗铜色,上半身只披了件粗麻布单衣,绑带从右肩斜勒到左腰。他肩上扛着一柄短柄战斧,斧刃上的锻打纹路粗犷,刃口有新鲜的磨痕。
“陛下。”红发女人开口,声音不高,目光从尼禄脸上移到立香身上,又移到马修和她臂上那面盾,最后回到尼禄身上。“斥候回来了吗?”
“没有。”尼禄停在她面前两步处,“所以余来了。”
红发女人没接话。她偏过头,朝台地东侧抬了抬下巴。立香顺着看过去,那边有十几顶用树枝和防水布搭的简易帐篷,几个穿着各色短衫的战士蹲在帐篷外整理弓弦和箭矢。他们的武器不统一,有短弓,有猎刀,有两三个人用的是削尖的硬木长矛。
“不列颠行省的部落兵。”尼禄侧过头,对立香说了一句,“布狄卡带来的。她是他们的头。”
布狄卡的目光重新落在立香身上,停了两秒。“你们不是罗马人。”
“不是。”立香说。
“从哪来的?”
“很远。”
布狄卡没追问。她转身朝台地边缘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马修一眼。“那面盾,我见过类似的。在北边。不列颠人打的。”
马修微微偏了偏头,没说话。尼禄抬起手,朝台地边缘的方向摆了摆。三人跟上布狄卡的脚步。
台地边缘有一段天然的石坎,石坎外就是陡坡,坡下的山谷被晨雾填满,看不见底。石坎上蹲着一个人。他赤着脚,脚趾抠着石缝,单衣的后背被雾水浸透了一大片。斧子横放在膝盖上,那双铜色的大手覆在斧柄两端,一动不动。
“斯巴达克斯。”尼禄叫他。
他没回头。那双眼睛盯着坡下的雾气,看了很久,才开口。嗓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雾里有声音。”
立香侧耳听。坡下的雾中传来极轻的响动,断断续续,像有人在雾里缓慢拖动重物。金属摩擦石面的声音,绳索绷紧后突然松开的声响,还有一声极短促的、被掐断的闷哼。
布狄卡蹲到石坎边,手搭凉棚朝坡下望。“昨夜派下去的三组斥候,一组都没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尼禄问。
“最后一组是四个小时前出发的。本来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回报。”
尼禄蹲下来,从腰间抽出短剑,刃尖在石面上划了一道浅痕,代表山谷的走向。她又划了三道短横,代表斥候的路线。“东边那条呢?”
“也断了。”布狄卡说,“三条路,三个组,一个都没回来。”
斯巴达克斯从石坎上站起来。他比布狄卡高出一个半头,站起来时影子把蹲着的三人全罩住了。他把斧子从膝盖上拿起,在手里转了一圈,斧刃朝外,刃口在雾中泛着哑光。
“我去看看。”他说。
尼禄抬头看他。“余没下令。”
“你没下令让我不去。”斯巴达克斯从石坎上跨下去,赤脚踩在陡坡的碎石上,脚底没有滑。他往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立香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很平,没有情绪,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布狄卡站起来,手按在短剑柄上。“我去调弓手,把坡口封住。”
“别封。”尼禄说,“等他回来。”
布狄卡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她转身朝帐篷区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尼禄把短剑收回腰间,站起来,朝台地内侧走。立香和马修跟在后面。走到帐篷区边缘时,尼禄停在一堆刚劈好的柴垛旁边,弯腰从柴垛底下抽出一根手臂粗的圆木,在手里掂了掂。
“奏者。”她没回头,“你觉得,雾里是什么?”
“从者。”立香说,“至少一个。斥候没有回来,说明对方能封住三条不同的退路。普通士兵做不到。”
“嗯。”尼禄把圆木放下,拍了拍掌心的木屑,“余也是这么想的。”
她朝帐篷区深处走去。立香站在原地,看着石坎外那片翻涌的雾气。马修把盾牌从背上取下,立在脚边,盾缘贴着碎石。
“前辈。”
“嗯。”
“斯巴达克斯一个人下去,会不会——”
“他是从者。”立香说,“就算打不过,也能退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雾气中那点正在缓慢移动的暗铜色轮廓。那轮廓已经缩得很小,快要被雾彻底吞没了。
“而且,”她说,“他看起来不像会退的人。”
马修没再说话。她把盾牌重新背回背上,站到立香身侧半步的位置。两人站在帐篷区边缘,面朝石坎外那片正在被晨光缓慢照亮的雾气。
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短促而清晰,然后安静了很久,再没有新的响动。
布狄卡从帐篷区另一端走回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弓手。他们散开在石坎两侧,弓弦拉满,箭尖朝下,等布狄卡的手势。布狄卡站在石坎正中,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停在半空。她没看尼禄,只是盯着坡下的雾。
雾在动。从山谷底部往上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边缘翻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往上顶。那声响又来了,金属摩擦石面,更近,更清楚,带着一种有节奏的、来回拉动的质地。
然后雾里浮出一个人影。
斯巴达克斯的铜色肩膀从雾中升起来,然后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然后是他手中那柄斧子。斧刃上沾着一层暗色的东西,在晨光中泛着湿光。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小臂上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划痕,血已经凝了,边缘结着暗色的痂。
他走到石坎前,站定。布狄卡的手仍然举着,弓弦没有松。
“三个。”斯巴达克斯开口,嗓音比之前更低,“都是枪兵。使的是铁枪,不是木杆。”
他把斧子往肩上一扛,斧刃上的暗色液体甩在碎石上,溅开几点。
“北边坡下还有。我听见铁甲声。至少一百。”
尼禄从帐篷区边缘走回来,站到石坎边,低头看他。“你左臂怎么了?”
“第一个枪兵刺的。”斯巴达克斯活动了一下左小臂,那道划痕随着肌肉收缩裂开了一线,渗出新的血。“他死了。后面两个没来得及。”
斯巴达克斯蹲在石坎边,把斧子横放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回坡下的雾。那团雾还在翻涌,但比之前慢了些,像什么东西缩回去了。
立香走到石坎另一侧,蹲下来。她看着坡下的雾,又看了看斯巴达克斯手臂上那道裂开的伤。他没看她。
“下面还有多少?”她问。
“一百来号。”他回答,语气像在说今天砍了多少柴。
“从者呢?”
斯巴达克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色眼睛在雾光里显得很沉。
“雾里没从者。”
他把斧子从膝盖上拿起,站起来。
“雾在动。往西移。”
立香顺着他说的方向看。雾气边缘确实在缓慢向西偏移,像山谷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牵引它。西边是罗马城的方向,台伯河对岸。
尼禄站在石坎边,手搭在短剑柄上,看着那片正在偏移的雾。
“奏者。”她说,“明天跟余走一趟。”
“去哪?”
“对岸。”
她从石坎边转过身,朝帐篷区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偏过头,用那双绿眼睛的余光看着立香。
“今晚先睡觉。余明天要看到你眼睛里有光。”
她继续往前走,白色短衣的背影在帐篷和柴垛之间缓慢模糊,最后被暮色和升起的炊烟吞没。
立香站在石坎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缓慢地收拢又张开。马修走到她身边,盾牌靠在腿侧。两人面朝坡下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雾,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