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狄卡的弓手退到第二道石坎后面，弓弦松着，箭壶放在伸手可及的石面上。斯巴达克斯横斧站在坡口正中，赤脚踩着碎石，肩上的单衣被雾水浸透了一半。
尼禄蹲在石坎内侧，用短剑在地上划了三道线。第一道代表坡道，第二道代表台地边缘，第三道偏右，代表那条窄坡。她把剑尖点在第三道线上，抬头看布狄卡。
“骑兵从窄坡绕。你封正面。”
布狄卡点头。她把弓手分成两组，一组留在第二道石坎，一组跟她上坡口右侧的高点。
马修站在立香身后半步，盾牌挂在左臂上。立香把昨晚捡回来的长弓递给一个弓手，弓手接过去，试了试弦，没说话。
坡下的雾开始翻涌。
第一排铁甲从雾中浮出来时，比上次快了将近一倍。盾面不再紧密咬合，间距拉开了半臂。投矛手散在两翼，短柄铁矛已经握在手里，矛尖朝下。第二排、第三排跟着涌出，长矛从盾后伸出，矛杆在晨光中泛着密而细的光。
“他们在赶。”布狄卡从高点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队形没整完就上来了。”
尼禄站起来，短剑收回腰间。她朝台地右侧走去，步伐不快。经过立香身边时，偏了偏头。
“奏者。等余的骑兵动。你往坡口补。”
立香点头。尼禄继续走，白色短衣的背影被碎石和铁甲的灰色吞没。
第一轮投矛落下来时，布狄卡喊了一声。弓手齐射，箭矢越过第一排铁甲的上方，扎进投矛手的队列。三个人倒下，第四个人手里的矛脱了手，矛尖扎进土里。剩下的投矛手没有停，第二轮短矛出手，落点比第一轮近了将近三步。
马修把盾牌举起来。一支短矛撞在盾面中段，力道沉，她往后滑了半步。第二支擦着盾缘过去，扎进身后的碎石里。第三支落在她脚边，弹开。
坡口的铁甲推进到了台地边缘。斯巴达克斯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第一排铁甲踏上台地外围的碎石路面，斧刃劈下去，一面铁盾从中裂开。那名士兵往后倒，第二排补上来，长矛从盾缝里刺出。斯巴达克斯侧身避开，斧子横扫，把两根矛杆同时斩断。
但他退了一步。左臂上多了一道划痕。
布狄卡从高点射出一箭，箭矢穿过盾缝，钉进一名投矛手的喉咙。那个人的身体往后仰，手里的短矛脱手飞出去，落进坡道下方的雾里。
尼禄的骑兵从窄坡道冲出来时，恺撒的军阵已经推进到了台地中段。骑兵只有不到二十骑，马是罗马本地的矮脚马，马甲没配全，但骑手都带着长矛。尼禄跑在最前面，短剑没有出鞘，左手按着缰绳，金发辫子被风吹得向右侧飘。
她选的角度是恺撒军阵的右后方。那里是投矛手和重装步兵的结合部，队形在推进中拉出了一道斜向的间隙。骑兵楔形切入时，前排的投矛手来不及转身。长矛刺出，两骑落马，但缺口已经撕开了。
马修把盾牌压低，从坡口中段冲出去。她跑的是骑兵侧后方的路线，盾面朝外，挡住从阵中飞出的流矢。第一支箭钉在盾缘上，第二支擦过盾面，第三支扎进她脚边的碎石里。她没停。
恺撒的战车在军阵后方。双轮，辐条漆成暗红，拉车的灰马颈侧还留着前日箭矢擦过的痕迹。恺撒站在车上，紫边托加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锁子甲。他右手举着小盾，盾面铜皮上的凹痕比昨天更多，有几处已经穿透了铜皮，露出下面的木胎。
马修跑到战车前方。恺撒的绿瞳在盾缘上方看着她，小盾往前推了半寸。
她将盾牌横持，从下往上撞。十字盾的盾缘撞在恺撒小盾的下沿，铜皮向内塌了。恺撒的右手歪了半寸，小盾从身前移开。马修的短剑从盾缘缝隙里刺进去。
剑尖没入托加下面的锁子甲缝隙，深度不到一寸。
恺撒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
“不错。不错。不错。”
他松开了小盾。盾面铜皮上最后一处完整的部分在晨光中反射了一下，然后落进战车的车斗里。恺撒的绿瞳从马修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坡口上方的尼禄身上。
“尼禄。”
尼禄从骑兵队列中走出，短剑横在身侧。她停在战车前方三步处，没有靠近。
“圣杯在联合帝国都城。”恺撒说。声音比之前更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长。“宫廷魔术师手里。”
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变得透明。那种透明从中心向外扩散，边缘模糊。紫边托加、锁子甲、绿瞳，逐一融入晨光。
消散前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那个人。你也认识。”
然后他消失了。战车上的灰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拖着空车向坡下跑去。车斗里的小盾磕在车辕上，发出两声脆响，然后被雾吞没。
恺撒军阵的溃退比前日更快。铁甲队列后队变前队，向坡道下方退去。投矛手扔下剩余的短矛，混在重装步兵中间。斯巴达克斯追了两步，斧子劈翻一个跑得慢的，然后停住，赤脚站在碎石上，看着雾合拢。
布狄卡从高点上下来，经过马修身边时看了一眼她左臂上裂开的旧疤。马修把短剑收回腰间，盾牌从身前放下。盾缘上的铜屑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尼禄站在战车原先停着的位置，短剑收回鞘中。她右肩甲上那道划痕还在渗血，沿着甲片边缘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碎石上。她没低头。
立香从坡口中段走过来。长弓已经还给了弓手，箭壶也挂回了原处。她停在尼禄身侧，看了一眼坡下正在合拢的雾。
雾从山谷底部向上散，比前日快得多。边缘翻卷着向两侧退去，露出坡道底部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开阔地，露出开阔地后方一条蜿蜒向北的土路，露出土路尽头一座正在被晨光照亮轮廓的城墙。
联合帝国都城。
尼禄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奏者。”
“嗯。”
“明天出发。”
她转身朝台地内侧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右肩甲上的血已经凝了，在甲片表面结了一层暗色的痂。
“今晚把布狄卡的弓手换到前哨来。斯巴达克斯守坡口。”
立香点头。尼禄继续走，白色短衣的背影在帐篷和柴垛之间缓慢模糊，最后被晨光吞没。
马修走到立香身边。左臂的旧疤裂口比昨日更深，布条上渗出一线暗色。她把盾牌重新背回背上，盾缘在碎石上磕了一下。
“前辈。”
“先包扎。”
马修没再说话。两人朝帐篷区走去。坡下的雾已经散尽了，那条通往都城的路在午前的阳光中泛着干土的颜色。远处城墙的轮廓清晰起来，灰白色的石面，没有旗。
立香回头看了一眼。尼禄已经不在视野里了。石坎边只剩下斯巴达克斯的背影，斧子横在肩上，赤脚踩在碎石上，面朝坡下那条空荡荡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