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上的碎石被铁靴碾碎,声音从雾底一直传到台地边缘。布狄卡蹲在石坎后,弓弦拉满,箭尖压着第一排铁盾的上缘。她没放。那面盾墙在移动,但移动的节拍和之前不一样。更快,更散。
“他们没歇。”布狄卡说。声音不大。
尼禄站在她右侧三步处,短剑从鞘中拔出半寸。她看了一眼坡下那面暗红色的鹰旗。旗杆前后晃动的幅度比之前大。
“恺撒在催。”尼禄把剑收回鞘中,“他怕余的骑兵到了。”
第一排铁甲踏上台地外围的碎石路面。布狄卡的弓手齐射。箭矢撞在盾面上,弹开,只有两三支钻进缝隙。盾墙没有停,继续向上压。第二排铁甲从雾中浮出来,长矛从盾后伸出。
“撤到第二道。”尼禄说。
布狄卡抬手,五指张开。弓手们松弦,转身,向台地内侧的第二道石坎跑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马修顶在坡口正面。十字盾竖在身前,盾缘贴着地面。第一排铁甲撞上来时,她的脚跟往后滑了半寸,膝盖微曲。盾面上的铭文只亮了一瞬。第二排长矛刺来,矛尖点在盾面中段。马修左臂在抖。
“马修。”
“能撑。”
立香从坡口退了两步。台地边缘横着一具弓手的遗体,面朝下,后背插着一根投矛。旁边落着一把长弓,弦还绷着,箭壶倒在碎石里。弓是普通的长弓,木胎,弓臂内侧包着牛筋,握把处缠着麻布,被汗水浸得发黑。
立香弯腰把弓捡起来。弦是麻弦。她拉了半弦试了试,弓臂回弹的力道很硬。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箭杆是杉木的,尾羽被压得有些歪。她把尾羽在指间捋了一下,搭上弦。
坡下那面鹰旗正在向前移动。旗面下那个身形骑在灰色的高头大马上,紫边托加在雾中只露出一角。他右手举着一面小圆盾,绿瞳在盾缘上方扫过坡道上的铁甲推进线。
立香开弓。弓臂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嘎。箭尖对准旗杆下方那个圆润的轮廓,松弦。箭矢飞过坡道上空,扎进鹰旗旁边的碎石里,偏了将近一尺。
旗面下那个身形停了一下。绿瞳看过来,落在立香身上。他举起小圆盾,把盾面转向立香的方向。盾不大,只有前臂那么长,表面包着铜皮,铜皮上有反复锤打过的凹痕。
“奏者。奏者。奏者。”
声音从坡下传上来。每个字都清晰。
立香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她瞄的是他的战车。双轮战车,车轮的辐条被漆成暗红色,轮毂包着铁皮。箭矢飞出去,擦过车轮的边缘,在辐条上留下一道浅痕。
恺撒把盾往前推了半寸,遮住战车的前缘。他的左手朝身后的铁甲队列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铁甲推进的速度慢了一拍。
布狄卡从第二道石坎后面探出头,扫了一眼坡下的阵型。第一排铁甲和后面两排之间,有一道明显的横向间隙,比正常队列的间距宽了将近一倍。那道间隙正在被后排填补,但填得很慢。
“他们的队形没整。”布狄卡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是空的。”
尼禄从石坎上站起来。短剑横在身前,刃口朝外。“奏者。”
立香转头看她。
“那把弓,”尼禄的绿瞳眯了一下,“你还能拉几次?”
“五次。最多。”
“够了。”尼禄把短剑收回鞘中,“余去坡口。你找那个肥仔。别让他把队形补上。”
她从石坎上跨下去,沿着台地边缘向坡口方向移动。白色短衣在雾中晃了一下,很快被碎石和铁甲的灰色吞没。
立香从箭壶里抽出第三支箭。搭弦。拉弓。旗面下那个身形没有动,小盾还举着,但盾缘的角度比之前低了一寸。绿瞳在盾缘上方,一动不动。
箭矢离弦。擦过小盾的边缘,在铜皮上刮出一道浅痕。恺撒的右手在盾柄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盾面上的划痕,抬起头。
“不错。不错。不错。”
他把小盾从身前移开半寸,露出托加领口处一道紫色的镶边。那道镶边在雾光中颜色很深。
立香把弓放低。左臂在抖,拉弦的三根手指指尖发麻。她扫了一眼坡道两侧。布狄卡的弓手们已经重新在第二道石坎后散开,弓弦拉满,但他们的箭矢都瞄着第一排铁甲。
“喂。”立香朝布狄卡的方向喊了一声。
布狄卡转过头。
“让你的人,都瞄那边。”立香抬手指向鹰旗下方,“阵中那肥仔便是恺撒。”
布狄卡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站起来,左手抬起,朝弓手们做了一个短促的手势。手势是向内收拢,再向前指。
弓手们的弓弦转向了。十几支箭同时离弦,箭矢越过第一排铁甲的上方,在雾中划出十几道平行的弧线,落向鹰旗下方的战车。恺撒举起小盾,铜皮上连中三箭,发出三声连续的脆响。第四支箭钉在战车的车辕上,木屑溅开。第五支射中了拉车那匹灰马的颈侧,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战车歪了一下。
恺撒的绿瞳在盾缘上方眯紧了。他把小盾往车辕上一磕,盾面的铜皮震了一下。然后他开口。
“来。来。来。”
第一排铁甲的推进停住了。后排的投矛手从盾墙后探出半个身位,投矛出手。短柄铁矛飞过坡道,落向第二道石坎。一支扎进碎石,弹开。一支擦过弓手的肩甲,带出一道血线。第三支落在马修脚边。
马修的盾面还举着。第一排铁甲已经退到坡道中段,但她的左臂已经麻了,虎口那道旧疤又裂开了,血沿着盾柄往下滴。她没有退,只是把重心压低。
尼禄到了。她从坡口右侧的碎石堆后面切进来,短剑从腰间拔出的速度极快。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冷光,剑尖没入第一排铁甲中一名士兵的盾缘缝隙。那面铁盾向内塌了半寸,士兵踉跄后退。第二剑横扫,逼退了右侧两名铁甲。她在坡口中段站住,短剑横持,剑尖朝下。
“退。”她说。
第一排铁甲退了一步。后面两排跟着退。盾墙重新合拢,投矛手缩回阵中。鹰旗在雾中晃了一下,然后向坡下移动。战车转了一个角度,小盾还举着,铜皮上的凹痕在晨光中泛着新鲜的光泽。
恺撒退到坡道底部时,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慢,更圆。
“不错。不错。不错。”
战车消失在雾中。铁甲的脚步声从坡道底部向远处移动,越来越轻,最后被山谷吞没了。
布狄卡从石坎后面站起来。她扫了一眼坡下的雾,又看了一眼坡口中段的尼禄,最后把目光落在立香身上。她没说话。只是朝弓手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收弓。
马修把盾牌从身前放下。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虎口裂开的血沿着指缝滴在碎石上。她没有低头去看。
立香把弓放回那具弓手遗体旁。箭壶里的箭还剩七支。她蹲下来,把散落的箭矢一支支捡回壶中。最后一支箭的尾羽上沾着灰,她用拇指捋了一下。
尼禄从坡口走回来,短剑收回鞘中。她停在立香面前两步处,绿瞳扫了一眼地上那具弓手遗体,又扫了一眼立香手里的箭壶。
“你以前用过弓?”
“我父母都教过我。”
“家传武艺?”
立香把箭壶的盖子扣上。“差不多。”
尼禄没追问。她转身朝台地内侧走去,走了几步,停下。
“明天还来。”
立香站起来,把箭壶挂在腰侧。她看着坡下那片重新合拢的雾。雾的边缘比之前更近了,几乎贴着台地外围的碎石路。而雾里面还有东西没出来。铁甲退了,鹰旗退了,战车退了。但雾没有散。雾在等。
她握紧弓臂。弓臂上的麻布缠得不太紧,有一处已经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