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处的铸铁大门在清姬和伊丽莎白身后缓慢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了片刻,最终被暗红色魔力余烬中那些细碎的、如同正在缓慢冷却的灰烬般的嗡鸣彻底吞没。
贞德站在原地,军刀横在身前,白旗握在手中,目光始终落在台阶上方那个正在重新聚集魔力的身影上。她能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清姬和伊丽莎白的离开,让原本被两人牵制的阿塔兰忒重新获得了活动的空间。柱廊上方那个弓手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慢移动,弓弦被重新拉满,箭尖在阴影中泛着冷冽的光。
玛尔达也感觉到了。
她将十字架从地面上提起,杖尖朝上,银色的光晕在她周身重新亮起。那层光晕比之前更薄、更淡,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玻璃,边缘处甚至出现了几道极细的裂痕。她维持塔拉斯克的余威已经太久了,魔力储备正在从之前的高峰快速回落,而立香的魔力又被多个从者分享,供给暂时不足。魔力储备像是一道正在退去的潮水,虽然还有余波,但已经不足以再掀起新的浪头。
贞德将军刀从身前抬起,刀尖对准台阶上方那道正在被暗红色魔力重新包裹的身影。她的左脚踏前一步,在石板上踩实,重心微微下沉。
台阶上方,黑贞德将旗帜从地面拔出。那面黑色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重新亮起,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暗淡的触手残影彻底消散,术阶吉尔的身影已经退入了祭坛后方的阴影中,像是一条完成了使命的蛇,重新缩回了属于它的洞穴。
黑贞德将西洋剑从身前抬起,剑尖指向中殿入口处那片正在重新被暗红色魔力填满的区域。她的嘴角弯起一道比之前更深的弧度,那种弧度里有一种黑贞德特有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然。
“你把他送出教堂了。”黑贞德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中殿,“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不让他看到接下来的事?”
贞德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军刀横在身前,白旗握在手中,目光落在台阶上方那个正在缓慢恢复魔力的身影上。
黑贞德的剑尖在空气中缓慢移动,从贞德身上移开,越过马修的盾牌,越过中殿中央那片正在被暗红色余烬填满的空地,最后落在玛尔达身上。
“你只剩这么几个人可用了。”黑贞德开口,“你现一个精神动摇了的圣女,只带着一个亚从者,一个跟法芙娜对峙的龙杀者,和一个已经快要耗尽魔力的玛尔达。”
她将剑尖从玛尔达身上移开,重新指向贞德。
“你觉得你还能赢?”
贞德将刀尖向前推进了一寸。那一寸很短,却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后的笃定,像是把一道正在被缓慢拉紧的弦重新校准到了最准确的位置。
“我们走到这里了。”她说,“不会退。”
黑贞德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将西洋剑从身前收回,剑尖垂向地面。她转向台阶下方的祭坛区域,看向那片正在被暗红色魔力缓慢填满的空地,看向空地后方那根粗壮的石柱,以及石柱顶端那片被反复加固过的柱廊平台。
“阿塔兰忒。”她说。
柱廊上方的阴影中,那个弓手的轮廓动了一下。那把已经拉满的弓缓缓放下,箭尖从指向玛尔达的方向移开,转而对准了台阶下方那片正在推进的从者阵列。阿塔兰忒的脚步声在石质平台上响起,轻而快,像是在进行一次已经被反复排练过的战术转移。
玛尔达没有给她转移的机会。
十字架从她手中猛然抬起,杖尖朝前,一道银色的光刃从杖尖喷涌而出,直取柱廊上方那片正在移动的身影。那道光刃不大,却精准地切入了阿塔兰忒移动路径的前方,迫使她不得不向后退回原来的位置。阿塔兰忒的箭矢从柱廊上方射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玛尔达的面门。
玛尔达将十字架从身前收回,横持在头顶,杖身挡住了那支箭矢的轨迹。箭矢撞击在杖身上,发出一声清亮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弹向一侧,插入了中殿侧廊的石柱缝隙中。
“你跑不掉。”玛尔达说。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沉,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被反复称量后才从唇间放出。她将十字架从头顶放下,杖尖重新指向上方柱廊,银色的光晕在她周身缓慢旋转,那些裂痕正在被重新填满,那些暗淡的纹路正在被重新点亮。
阿塔兰忒没有回应。她只是重新拉满了弓弦,将箭尖对准玛尔达的方向。两人之间的对峙在那一刻重新建立了起来,像是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弦,在最后一次拉紧中,终于找到了一个无法再被松开的平衡点。
但黑贞德没有让这个平衡维持太久。
台阶上方的暗红色魔力在那一刻猛然收缩,从覆盖整个祭坛周围的宽阔领域,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如同被反复锻打过的光柱。那道光芒从黑贞德脚边升起,沿着她的身体向上攀爬,在她举起西洋剑的瞬间汇聚在剑尖之上,形成了一颗正在快速旋转的、暗红色的光球。
“La Grondement Du Haine。”
她又喊了一次宝具的真名。但这一次,那个名字落下的瞬间,并没有向之前那样展开一片覆盖整个中殿的火焰领域。那道暗红色的光球从剑尖上剥离,以极快的速度向中殿中央的从者阵列飞去。它的体积不大,只有成年人拳头的大小,但飞行轨迹上留下的暗红色残影却如同一道正在被反复撕裂的旧伤口,边缘不断地翕动、翻卷、重新愈合。
贞德将军刀横在身前,用刀身硬接了那道光球。光球在触及刀身的瞬间炸裂开来,暗红色的火焰向两侧翻卷,将贞德整个人包裹在了一片灼热的余烬之中。她咬紧牙关,将军刀从火焰中缓慢拔出,刀身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灼痕。
马修举着盾牌从中殿右侧冲入。那面十字盾上的铭文在暗红色的余烬中重新亮起,她将盾面向前压低,以一种近乎贴地的方式推进。那道刚刚炸裂的光球残影在她前方重新凝聚,如同一道正在被重新拼合的火焰之墙,堵住了她向祭坛方向推进的路径。
“马修!左侧!”贞德的声音从火焰余烬中传来。
马修没有犹豫,将盾面偏转了一个角度,用盾缘迎向那道正在凝聚的火焰之墙的侧面。盾缘与火焰接触的瞬间,那面十字盾上的铭文猛然亮起一道金光,将那面火墙从侧面切开了一道缝隙。马修从那道缝隙中切入,盾牌将残余的火焰向两侧推开。
黑贞德站在台阶上,看着马修从火焰中切出的那道缝隙,看着贞德从另一侧重新站稳身形,看着玛尔达将阿塔兰忒压在柱廊下方那片有限的区域内。她的手指在旗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道正在缓慢成形的、属于下一次宝具释放的暗红色光芒在她的指尖缓慢地聚集、旋转、压缩。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件事。
玛尔达的十字架正在变暗。
那根银色的杖身上的光晕已经比之前更薄、更淡,边缘处那些裂痕已经重新扩大,甚至有几道已经触及了杖身内部的核心。玛尔达维持塔拉斯克的余威太久了,她一直在用那层余威压制阿塔兰忒的射程,一直在用那层余威为贞德和马修创造推进的空间。但那种压制不是没有代价的——每一秒的维持,都在消耗她体内那些正在快速减少的魔力。
黑贞德看到了这个。
她将旗杆从地面上拔起,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重新亮起。她将旗帜向前一指,指向柱廊上方那片正在被玛尔达压制的区域。阿塔兰忒在柱廊上方看到了那道信号,弓弦被拉到极限,箭尖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
玛尔达感觉到了那支正在被蓄力的箭。
她将十字架从身前抬起,杖尖指向上方柱廊,准备迎接阿塔兰忒的下一轮射击。她已经做好了格挡的准备,已经调整好了站位的角度,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正在蓄力的弓手身上。
但她没有预料到黑贞德。
台阶上方的暗红色魔力在那一刻猛然爆发。黑贞德没有使用宝具,她只是将旗帜从手中掷出。那面黑色旗帜如同一道标枪,以极快的速度从台阶上方飞下,直取玛尔达的后背。
玛尔达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威胁。她试图转身,试图将十字架从身前收回,但阿塔兰忒的箭矢在那一刻也同时射出了。那支箭从柱廊上方飞来,精准地封住了她向侧面闪避的路线。玛尔达被夹在了两道攻击之间——一面是正在飞来的黑色旗帜,一面是正在射来的箭矢,她只能选择格挡其中一道。
她选择了箭矢。
十字架从身前收回,杖身横在侧面,挡住了阿塔兰忒射来的箭矢。箭矢撞击在杖身上,发出一声清亮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弹向一侧。但黑贞德的旗帜在那一刻已经抵达了她的后背。
那面旗帜的旗杆末端精准地刺入了玛尔达的灵核所在的位置——那是属于她的弱点。旗杆贯穿灵核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薄冰被踩碎般的声响。玛尔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一僵,像是被冻结在了半空中的飞鸟。
她低头,看着那根从背后贯穿到自己胸前的旗杆。那面黑色旗帜的旗面还挂在她身侧的空气中,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余烬中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一面正在被缓慢降下的、属于某个时代的终章之旗。
“……贞德。”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无法被听见。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滑落,在中殿的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被暗红色的魔力余烬彻底吞没。
玛尔达的身体从胸前的伤口开始变得透明。那种透明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灰烬,边缘逐渐模糊,颜色逐渐变淡。她的十字架从手中滑落,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杖身在落地之后弹了一下,然后静止。银色的光晕彻底消散,那些裂痕、那些纹路、那些曾经在塔拉斯克身上展现过的力量,都在同一刻化为了虚无。
玛尔达消散了。
贞德站在中殿中央,军刀垂在身侧,白旗握在手中。她看着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灰烬,看着那根还在石板上缓慢滚动的十字架,看着玛尔达原先站立的位置上那片正在被暗红色余烬重新填满的空地。她的手指在军刀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退场了。”贞德开口。
马修从侧廊方向重新靠近,盾牌举在身前,盾面上的铭文已经重新亮起。她看着贞德,看着那个正在缓慢将目光从中殿中央收回、重新对准台阶上方那个身影的银发少女。
“前辈。”马修说,“还有我们在。”
贞德没有回应。她只是将军刀从身侧抬起,刀尖重新指向台阶上方那个正在缓慢收起旗帜的身影。她的目光从黑贞德身上移开,扫过柱廊上方那片正在重新调整射击角度的弓手,扫过祭坛后方那片正在被暗红色魔力重新填满的暗色区域,最后落回黑贞德脸上。
“阿塔兰忒。”贞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中殿,“你现在可以自由射击了。”
柱廊上方的阴影中,阿塔兰忒的弓弦重新拉满。那支箭的箭尖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指向中殿中央那片正在重新调整阵型的从者阵列。
而在台阶上方,黑贞德将旗帜重新握在手中,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余烬中缓慢旋转。她看着贞德,看着那张与自己有着相同轮廓却完全不同神情的脸,看着那双蓝色的、平静的、没有任何退缩的眼睛,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你失去的人还不够多。”她说,声音不高,“你还需要更多。”
贞德没有回应。她只是将军刀向前推进了一寸,白旗在她身后缓慢飘动,旗面上的金色十字纹在暗红色的余烬中亮起了一道微弱但稳定的光。
……
而在中殿入口处那片正在被午后的阳光缓慢照亮的石阶上,活着的吉尔·德·雷仍然坐在那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铁链勒出红痕的手,看着那些正在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属于旧日岁月的纹路。他没有回头。他没有听到玛尔达消散时那声极轻的、如同薄冰被踩碎般的声响。他也没有看到那根从背后贯穿了玛尔达灵核的、黑色的旗帜。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握过元帅权杖、曾经在加冕仪式上高举过法兰西旗帜、也曾经在地下室里沾满无数无辜者鲜血的手。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投在广场的石板上,投在更远处那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属于法兰西的天空上。
而在教堂深处,在那片正在被暗红色余烬重新填满的中殿里,贞德已经将军刀重新举至身前。她看着台阶上方那个正在重新聚集魔力的身影,看着柱廊上方那片正在重新调整射击角度的弓手,看着祭坛后方那片正在被暗红色魔力重新填满的暗色区域。
“来吧。”她说,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
黑贞德将旗帜从身前抬起,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重新亮起,那道正在缓慢旋转的、属于下一次宝具释放的暗红色光芒,在她的指尖重新聚集、旋转、压缩。
“那就继续。”她说。
中殿里的战斗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