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勒底亚斯的示巴透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捕捉到了那个信号。
罗曼医生当时正趴在主控台旁边打盹,下巴搁在一摞歪斜的数据板上,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没吃完的草莓蛋糕放在手边,叉子上还沾着一些奶油。
示巴透镜的警报将他从那个关于草莓蛋糕的浅梦中惊醒时,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在操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痛痛痛——”他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飞速扫过屏幕上那串跳动的数据。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停在某一个弧度上。
“这是……罗马?”
立香被通讯器叫醒时,没有赖床。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少女时代的圆润,下颌线条比之前更加清晰,肩膀的轮廓也更宽了一些。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白色的防护服,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空隙。
马修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背靠墙壁站着,十字盾斜靠在身侧,紫色的短发被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前辈。”
“嗯。”立香走到她面前,停下,看了一眼她左臂上那枚盾牌的握柄,又看了一眼她站姿的重心分布,“状态怎么样?”
“良好。”马修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昨晚的训练强度比前天低了百分之五,恢复状况良好。”
“很好。”立香点了点头,迈步向前走去,“这次不清楚对面是什么情况,谨慎为上。”
“明白。”
灵子转移的过程比上一次更加平稳。光粒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全身,温热得像是被浸入一池刚被晒透的湖水。立香在那种温热中缓慢下沉,感觉着自己体内的魔术回路正在以一种极为温和的频率运转,与那个更大的系统同步、校准、共鸣。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不适感。
最后的阶段,她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着力点正在缓慢成形。石板、泥土、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大地本身的触感。
……
她睁开眼睛。
罗马。
或者说,罗马的郊外。
她们站在一处缓坡上,前方是一片被阳光染成金褐色的田野,橄榄树和柏树沿着缓坡的轮廓向远处延伸,树冠在亚平宁半岛午后的热浪中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晃动着。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和某种更远的、属于台伯河的水汽。天空湛蓝得近乎不真实,云层被风拉成极薄的丝缕,在高处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北漂移。
立香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那种味道她说不清,大概是石板被太阳晒热后散发的焦味、路边野草被踩碎后渗出的青涩汁液、以及更远处某个正在燃烧的东西留下的、细微的灰烬味。
“前辈。”马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已经举起了十字盾,盾面上的铭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属于晨露被蒸干时那种温润的光,“那个方向。”
立香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坡下的田野尽头,有一片被橄榄树环绕的平坦空地。空地上有东西在动。准确地说,是人在动。一队穿着暗红色短袍的人正在包围另一队穿着深灰色短袍的人。两拨人手里都握着短剑和长矛,在阳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些人的动作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他们每一次交手的细节,但立香能看清。
“从者?”她低声问。
“不是。”马修确认道,“都是凡人,没有剧烈魔力反应。”
立香蹲下来,将重心压到最低,用手掌撑着地面,让视野从橄榄树的枝叶缝隙中穿过去,仔细观察那片空地上的交锋。那些士兵的战斗方式各不相同,有的用短剑在近身范围内反复刺击,有的用长矛在较远的距离上牵制对手,还有几个人手里握着某种正在发光的、像是小型魔术礼装的东西,在战场边缘提供支援。
“不过,”立香将短刀从鞘中缓慢拔出,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不管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重心从后脚向前脚缓慢转移,短刀在手中旋转半圈,刃口朝外。马修在同一瞬间举起盾牌,从侧翼切入,盾面刚好遮住了立香右侧可能暴露给远处那些支援者的视线角度。
“走。”
立香沿着坡面向下移动,马修从侧翼切入,橄榄树的枝桠在她们头顶交错,叶片被午后的热风翻动,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络,像一片片正在缓慢呼吸的鳞。
坡下的空地上,两拨士兵的交锋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暗红色短袍那一方的人数明显占优,他们的阵线像一道正在缓慢收紧的弧,将深灰色短袍的一方压向橄榄树林的边缘。深灰色那一方的人数少得多,但他们的抵抗极其顽强,每一次被逼退后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聚拢,以少数人结成密集的盾阵,将几个明显是军官模样的人护在中央。
那些军官中有一个身形格外显眼。一头金色的长发被盘在脑后,汗水打湿了前额的头发,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上沾满了暗色的血迹。她的动作很利落,但呼吸早已急促,周围的士兵也在一个个减少。
立香没有犹豫。
她从橄榄树的阴影中踏出,重心从后脚向前脚转移,短刀在右手中翻转半圈,刃口朝上。马修在同一瞬间从侧翼突入,那面十字盾被她横持在身前,盾面向前推进时带起一道低沉的破风声。两人切入战场的角度选在了暗红色短袍方阵的侧后方——那是包围圈最薄弱的连接点,也是敌方指挥官视野的死角。
立香的第一刀落在一个手持长矛的士兵肩上。她没有用全力,刀背磕在对方的肩甲接缝处,将那条手臂从持矛的姿势震开。那个士兵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回头,马修的盾面已经撞上了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推向了侧方。
立香从他身边掠过,短刀连续格开两柄刺来的短剑,刀刃与剑身碰撞时发出清亮的、如同钟表齿轮咬合般的声响。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交战双方之间的空隙中,像一条在乱流中穿行的鱼。
马修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盾牌时而压低遮住下方,时而高举格开从侧面劈来的长矛。那些士兵的武器上附着了一种暗红色的、带着焦灼气息的魔力,但强度远不足以激活宝具的防御。马修只是依靠着盾牌本身的重量和面积,将那些攻击一一挡在身前。
暗红色短袍方阵的侧翼在两人突入后的十几秒内出现了混乱。后排的士兵开始转身面对新的威胁,但他们的阵型已经被立香和马修从中间截成了两段,前后无法呼应。
橄榄树林边缘的深灰色方阵抓住了这个空隙。那个金发军官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命令,剩余的士兵立刻从防守转为突击,以那个军官为箭头,向包围圈的缺口方向冲去。
立香在混乱中与那个金发军官短暂地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一种近乎透明,如翡翠般的质感。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被救之后的松懈,而是一种正在快速评估局势的冷静,以及某种——立香说不清——近似于“确认”的光。她看了立香一眼,然后继续挥剑,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切入的暗红色士兵逼退。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了。暗红色短袍方阵在失去阵型完整性之后开始溃散,那些士兵向橄榄树林的更深处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树影和热浪之中。深灰色方阵的士兵没有追击,他们只是将防线重新收拢,以那个金发军官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但足够保护所有人的半圆。
立香将短刀收回鞘中,站在一片被踩倒的野草和翻起的泥土之间。马修在她身边停下,将盾牌从身前放下,盾缘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个金发军官将短剑收回腰间的剑鞘,转身走向立香。她的步伐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呼吸也正在从急促中缓慢平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束腰短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金线,虽然被战斗弄脏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那身衣服的剪裁远非普通士兵可比。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被剑刃划开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暗色的痂,她没有去处理,只是将那只手垂在身侧,用另一只手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金发向后拢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对自己仪容的在意。
“你们,”她开口,声音比立香预想的更清亮,带着一种正在被刻意压低的、属于上位者的质感,但那种“压低”本身并不显得威严,更像是一个习惯了大声说话的人在努力控制音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立香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微弱的魔力波动,那种波动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最近在迦勒底反复练习过感知训练,几乎不会注意到。那种魔力不属于从者,也不属于普通的魔术师,更像是活人身上的某种余韵。
“从很远的地方。”立香说,“我们不是本地人。”
金发军官微微侧了侧头,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中眯起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在用一种习惯性的、近乎审视的方式打量立香和马修。她的目光在马修那面十字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回立香脸上。
“你们帮了余。”她说,语气里没有感谢,也没有怀疑,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在那种情况下出手,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比余更蠢的笨蛋。你们看起来都不像。”
立香没有接话。她注意到周围的深灰色士兵虽然还在整理装备,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和马修,那些目光里有警惕,也有一种正在被缓慢克制的、属于军人的评估。
“你们可以跟余回罗马。”金发军官继续说,语气比之前更平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被讨论的决定,“余需要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以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马修那面十字盾上,那道浅弧在嘴角停留了一瞬。
“——你们手里那面盾牌,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余对漂亮的东西一向很有兴趣。”
她转身向橄榄树林外走去,步伐利落,深灰色短袍的下摆在身后带起一阵干燥的风。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侧过头,用那只绿眼睛的余光打量着她们。
“站着做什么?跟上。余的腿站酸了,但余还有话要问你们。”
那些深灰色士兵自动在她的两侧展开,形成了一个移动的护卫阵型。
立香和马修对视了一眼。马修微微偏了偏头,那个角度很小,但立香看得出来,她在等自己的判断。
“跟上。”立香说。
……
罗马城比立香预想的更加安静。
她们跟着金发军官穿过城墙外侧的碎石路,穿过一道被反复加固过的侧门,然后进入了一条宽阔的、铺着浅灰色石板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外墙涂着赭红色或灰白色的涂料,窗户大多紧闭着,偶尔有几扇半开的窗板后面传来低声的交谈。那些交谈声在队伍经过时会短暂地停一下,然后重新响起。
金发军官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没有停。她偶尔会侧过头,对身边的副官说一两句简短的指令,那个副官便快步跑向队伍后方或侧方。整支队伍在街道中穿行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秩序,那些深灰色短袍的士兵虽然疲惫,但步伐整齐。
她们最终停在一座相对高大的建筑前。那座建筑的外墙是深灰色的,门廊由六根粗壮的石柱撑起,柱头上雕刻着繁复的、如同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般的纹路。门廊上方挂着一块石质的匾额,上面刻着几行拉丁文,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金发军官在门廊下转过身,看着立香和马修。她的绿眼睛在门廊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比之前更深,更沉。她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金发向后拢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之前更慢,更从容,像是一个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不再需要掩饰任何姿态的人。
“这里是罗马城。”她说,声音清亮而笃定,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张扬,“余是尼禄·克劳狄乌斯。罗马的皇帝。”
她的姿态松弛而自信,下巴微微抬起,绿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泛着一种近乎宝石般的光泽。阳光从门廊边缘斜照下来,将她那身深灰色束腰短袍上残留的血迹和尘土照得格外清晰,但她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因为衣衫不整而显得狼狈。
她的目光在立香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马修那面十字盾上扫了一下,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带着几分审视的弧度。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她说,语气里那种审视的质地比之前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实际的、属于上位者的考量,“明天早上,余会找你们谈。在那之前,你们可以在城里走动。但不要离开罗马的城墙范围。余会让副官跟着你们,不是监视,只是为了避免你们被那些还不认识你们的巡逻队找麻烦。”
她转身走向门廊深处,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奏者,你叫什么名字?”
“立香。”她说,“卫立香。”
尼禄微微侧过头,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半边侧脸。她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被午后的阳光照到的、正在缓慢融化的旧蜡。
“立香。”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的香料,绿眼睛在阴影中眯起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好名字。余记住了。”
她继续向前走去,金发在门廊的阴影中逐渐模糊,最终被建筑的深处吞没。但在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前,立香隐约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愉悦的哼唱,调子不成章法,像是随兴而至的几段音符,在空旷的门廊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副官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性,面容被连日行军晒成了深褐色,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领着立香和马修穿过一条侧廊,将她们带到一间不大的房间里。
房间的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铺着深色的陶砖,靠墙的位置有两张简朴的床铺,床上铺着深色的粗布被褥,叠得很整齐。窗户开在靠东的墙上,此刻正对着午后西斜的日光。
副官站在门口,双手负在身后,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尼禄陛下让我转告你们,晚餐会有人送到这里来。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可以找走廊尽头的那个卫兵。”
他顿了顿,目光在马修身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盾牌可以放在房间里。这里没人会动客人的东西。陛下说了,战场上救了她的人,在罗马城里就是客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石板走廊中逐渐远去。
立香在床边坐下,将短刀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上。马修将盾牌靠在墙边,盾缘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在另一张床上坐下,紫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
“前辈,”马修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她刚才说‘余’。”
“嗯。罗马皇帝的正式自称。”立香将短刀从膝上拿起,在手中翻转了一圈,看着刀鞘上那层银线缠绕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她看我们的时候,那种眼神不太像皇帝在看臣民。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马修微微侧了侧头。“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是不是‘值得’的人。”立香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的尽头能看见一小段城墙的轮廓。远处,台伯河的反光在午后的热气中缓慢地晃动着。“她在战场上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刚好落在点上。她需要帮助,而且她不掩饰这一点。但她也不会随随便便让什么人走进她的罗马。”
马修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她将盾牌从墙边拿起,靠在膝边,手指在盾缘上缓慢地摩挲着那些在鲁昂之后新增的凹痕和划痕。
“前辈,”她终于开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让我们进城?”
立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段正在被午后的阳光缓慢拉长的城墙轮廓,看了很久。
“因为她需要帮助。”立香说,“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知不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她需要有人站在她那边。”
她转过身,看着马修。
“我们今天帮了她。那她至少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马修微微颔首,将盾牌从膝边拿起,重新斜靠在身侧。
“那明天呢?”她问。
“明天再说。”
夜幕降临时,副官送来了一顿简单的晚餐。陶盘上摆着烤鱼、粗麦面包、一碟用橄榄油和醋调过的蔬菜,以及一小壶凉水。食物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冷透,像是刚出锅不久就被端了上来。立香和马修坐在床边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然后将空盘放在门口,等卫兵来收。
副官在收走盘子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是在模仿尼禄语调的方式,将一句话念了出来:
“告诉那两个美人,好好睡。余明天要听她们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余的命令。”
副官念完之后,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马修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
“……她叫我们‘美人’。”
“听到了。”
“前辈,你觉得她——”
“不知道。”立香将短刀重新系回腰间,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陶砖,“但她至少没把我们当犯人。”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覆盖罗马城的屋顶和街道,台伯河的水声在远处持续地、不可逆转地向南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