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贞德的西洋剑与贞德的军刀在祭坛台阶上方第三次交击,火花溅落在被反复灼烧过的石阶表面,像一群正在四散奔逃的、转瞬即逝的萤火。
贞德的虎口已经裂开了第二道口子,暗红色的血迹沿着刀柄末端的纹路缓慢向下渗透。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沉,肩甲上新增的三道划痕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最深的那道几乎切穿了外层的复合甲片。但她握刀的手没有松,左脚在石阶上踩得很实,重心压得比之前更低,像是把一整座山的重量都钉进了脚底的石缝里。
马修在台阶下方,将盾牌斜举,盾缘刚好遮住贞德右翼那道被黑贞德用旗杆挑开的防御空隙。她的紫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角和颈侧,盾面上的铭文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边缘几缕金色的光还在勉强流动。她的左臂在之前那次格挡中被震得发麻,手指握持盾柄的力道比平时弱了两成,但她没有退,甚至连半步都没有。
黑贞德站在台阶最高处,黑色旗帜被她握在左手中,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余烬里泛着微弱的光。她的西洋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剑身上多了两道被贞德军刀砍出的浅痕。
她的呼吸同样比之前更急促,但那急促被她控制得很好,每一次吸气都压在胸腔深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机械般的平稳。
立香站在中殿中央偏左的位置,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大半,但魔术回路里的温热感正在缓慢消退,那种被强化过的、可以灌注到士兵们体内的赤红色魔力,此刻已经被分摊到了太多人身上,留给她的余量已经不足以对黑贞德这种级别的从者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她甚至尝试过将魔力汇聚到掌心,凝聚成一道可以投掷的强化光刃。但光刃在成形之前就自行溃散了,黑贞德身上那股暗红色的魔力余烬太浓了,像一层正在缓慢燃烧的、拒绝任何外来魔力渗透的壳。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而在祭坛台阶左侧的侧廊阴影中,一个身穿深色神父袍的身影正背靠着石柱,双手负在身后,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言峰绮礼已经站在那个位置很久了。从吉尔被送出教堂、从玛尔达消散、从迪昂退场、从阿塔兰忒被立香拿下,他一直站在那里,背靠着那根被暗红色魔力纹路覆盖的石柱,嘴角挂着那抹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战场的变化,从贞德扫到马修,从马修扫到黑贞德,从黑贞德扫到台阶下方那片正在被重新收拢的空地。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直到此刻。
黑贞德将西洋剑从身前抬起,剑尖指向贞德,准备发动新一轮攻势的同一瞬间,绮礼从石柱阴影中踏出了一步。那一步很轻,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被战场上的金属交击与魔力余烬的嗡鸣盖得严严实实。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之前贯穿齐格飞灵核时留下的、极其细微的暗色魔力痕迹,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消退的旧漆。
他走过中殿中央那片被反复灼烧过的空地,走过立香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移。立香在那一刻侧过了头,她看见绮礼从自己身侧走过,一步便跨越了数米的距离,闪现般出现在远处。她没有拦他,她也拦不住。她只是将搭在短刃上的手收了回来,指节缓慢地松开。
绮礼走向祭坛台阶。他没有走正面,也没有走侧面被贞德和马修堵住的通道。他绕到了祭坛后方,沿着法芙娜盘踞的那片内殿门槛旁的窄道,踩着碎石和干涸的魔力残片,一路走到了黑贞德身后的石柱阴影中。
法芙娜抬起巨大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在半阖的眼睑下缓慢地转动。它看见了绮礼,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它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黑贞德感觉到了背后有东西。
她的内心在那一刻向她发出了警报,警告她即将有危险降临。
哪里?贞德?不可能,她没有威胁自己的能力。马修?那个小姑娘根本没有进攻性。难道说?!
她在那一瞬间动了。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闪避动作。那是一次针对特定角度的、极其精准的偏移。她的身体在西洋剑抬起的同时向左侧猛然倾斜了不到半尺的距离,那个距离刚好足够让绮礼那柄从背后刺来的黑键避开灵核所在的中心位置,落在持着旗帜的左臂上。
黑键从侧后方刺入。刃尖切入黑贞德左臂的瞬间,她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啪唧。”
她的左臂掉在了地上。
那面黑色旗帜从她的掌心滑落,旗杆末端在石阶上磕了一下,然后向侧面倾倒,旗面铺展在台阶下方的石板上,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慢地暗淡下去。
黑贞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条手臂已经断开了。它躺在地上,像一条法棍面包。
那闪避只用了一瞬,但那一瞬足以让贞德捕捉到战机。军刀从上方斜劈而下,刀尖直取黑贞德因闪避而暴露的右侧肋部。黑贞德侧身避开,西洋剑从下方向上撩起,剑尖擦着贞德的刀身掠过,在军刀的护手处留下了一道新的划痕。她向后退了一步,身体重新贴回祭坛台阶的最高处,右手的西洋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
绮礼没有追击。他从黑贞德身后退开两步,黑键被他从肩关节处缓缓抽出,刃尖上沾着暗色的魔力残片。他将那柄黑键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袖中,双手重新负在身后,姿态松弛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黑贞德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那种急促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她控制得很好,而是从胸腔深处缓慢涌上来的、带着一种正在被缓慢消耗的疲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正在缓慢消散的左臂。
“言峰绮礼。”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哑,像是在从一口很深的井底向上呼唤,“你到底是哪边的?”
绮礼从祭坛台阶后方走下,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一次日常的散步。他走过正在缓慢消散的左臂旁边,走过那面铺展在石板上的黑色旗帜,走过贞德和马修之间那片正在被重新收拢的空地,最后在立香身边停下。
“好了,考核的结果出来了,你们之间的战斗没有意义了。”
绮礼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卫宫大人对你的评价…不合格。说实话,立香小姐,卫宫大人和樱夫人本来都认为你会找到更好的解决方式,或者能爆发出更大的战斗力。没想到却只能达成这样的局面,啧啧啧,我为他转播后可是听到了很多不好的评价啊。”
绮礼看向黑贞德,再次开口:“卫宫大人倒是觉得你这次发挥的很好,可以给个优良。从全盘考虑,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应对突发状况也没问题。不过戒心倒是不怎么足,这点还需要再磨练磨练。”
黑贞德看着跟没事人一样的绮礼,不由得被气笑了,亏自己认为绮礼就是长官派过来帮自己的,没想到是给立香当考官的。
贞德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一时之间不知道刀应该指向谁,不断在黑贞德和绮礼之间来回指。
……
黑贞德的呼吸在中殿里回荡,像是某种被反复灼烧后正在缓慢冷却的熔岩。
她看着绮礼站在立香身侧那副松弛得过分的姿态,看着贞德军刀垂在身侧、既没有指向自己也没有指向绮礼的犹豫,看着马修那面盾牌上铭文暗淡、却依旧横在她与贞德之间的位置。
她感受着自己左肩末端那条正在缓慢消散的、如同被折断了镜面的手臂截面,感受着体内那点正在从灵核深处向外渗漏的魔力余韵,像是被从一条已经撕开的长袍接缝处缓慢漏出的棉花。
她的手指在西洋剑的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开了。
剑身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祭坛台阶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余音的金属碰撞声。剑身弹了一下,然后静止。剑刃上的暗红色火焰纹路在那一瞬间彻底暗淡下去,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你赢了。”黑贞德说。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都要平,释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正在缓慢消散的左臂,看着那些从截面处向外飘散的、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般的暗红色光点,然后抬起头,将目光越过中殿里那些正在沉默的从者们,越过马修的盾牌,越过贞德垂在身侧的军刀,落在祭坛后方那片被法芙娜堵住的内殿门洞上。
“你赢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场仗,你打完了。”
贞德看着她,看了很久。
军刀在她手中微微下沉了一寸,刀尖从指向黑贞德的方向缓慢偏移,最终垂落在身侧,刀身擦过腿甲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摩擦声。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向前推进,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祭坛台阶上方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轮廓、却完全不同神情的银发身影,看着那条正在消散的手臂,看着那柄落在台阶上的西洋剑,看着那面铺展在石板上的黑色旗帜。
“你……”贞德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更慢,“你可还有话说?”
黑贞德沉默了片刻。
她将右手从身侧缓慢抬起,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空气中残留的暗红色魔力余烬在她的掌心上方缓慢凝聚,汇聚成一颗极小的、正在旋转的暗红色光球。那光球比之前任何一次宝具释放都要小,都要暗,像是一颗正在被缓慢熄灭的、属于旧日岁月的余烬。
“把这颗东西,”她说,声音很轻,“埋进那个吉尔的身体里。”
贞德的目光在那一刻出现了极短暂的凝滞。
“那是圣杯的碎片。”黑贞德继续说,语气平淡而笃定,“术阶吉尔的身体里埋着大圣杯的碎片,那是这个特异点存在的基础。只要那片碎片还在他体内,这座教堂就不会崩塌,这个特异点就不会消失。你们就算打赢了我,也只是打赢了一个守门人。”
她将掌心那颗暗红色的光球向前送出。光球脱离了她的手,在空气中缓慢飘浮,沿着祭坛台阶的高度差缓慢下沉,最终悬停在贞德面前大约一臂的距离上。
“把它取出来。”黑贞德说,“用你的刀,或者用你的手,把它从那个吉尔的体内取出来。然后这个特异点就会开始崩塌,你们就能解决这个特异点。”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开始变得透明。那种透明从左肩的截面处开始扩散,像一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灰烬,边缘逐渐模糊,颜色逐渐变淡。她的面容、她的长裙、她手中那面铺展在石板上的黑色旗帜,都在同一刻开始变得透明。
“你,”她看着贞德,声音比之前更轻,更远,像是在从一口很深的井底向上呼唤,“你自己选。”
贞德伸出手,掌心朝上,将那颗悬停在面前的暗红色光球缓缓接住。光球在她掌心中缓慢旋转,那层暗红色的光芒很薄,很轻,像是一颗正在被反复摩挲的旧玻璃珠。她能感觉到光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跳动,那种跳动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是什么正在从内部缓慢苏醒。
她将光球握在掌中,然后转过身,面向祭坛后方那片被法芙娜堵住的内殿门洞。
“吉尔。”她说。
术阶吉尔从内殿的阴影中缓慢走出。那些从旧长袍下方探出的触手在空气中缓慢地、如同呼吸般蠕动着,它们的表面覆盖着那层如同被反复浸泡在腐液中的黏液,颜色在灰绿色和暗紫色之间反复变化。
“贞德……”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反复灼烧后的、属于深渊深处的暖意,“我的圣少女……”
贞德将那颗暗红色的光球从掌心收回,握在拳中。她将军刀从身侧缓慢抬起,刀尖指向术阶吉尔的胸口,那里,在一片灰绿色的旧袍之下,她隐约能感觉到某种正在缓慢脉动的、不属于这个从者本身的力量。
“吉尔,”她说,声音平静而笃定,“我带来了迟到的惩戒。”
术阶吉尔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一僵。
那些从旧长袍下方探出的触手在空气中剧烈地蠕动着,像是被某种来自内部的冲击搅乱了原本缓慢的节奏。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气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都要简单,像是一个正在被从某种漫长折磨中缓慢释放的人,终于确认了那个已经等得太久的时刻。
“好。”他说,没有任何想要挣扎的想法,能死在圣少女的手中,那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结果。
贞德向前迈出一步,军刀从身前直刺而出,刀尖精准地贯穿了术阶吉尔胸腔正中那片正在缓慢脉动的区域。刀身入体的瞬间,那些正在空气中蠕动的触手同时停止了动作。
术阶吉尔的身体从刀尖贯穿的位置开始变得透明。那种透明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灰烬,边缘逐渐模糊,颜色逐渐变淡。他的面容、他的旧袍、他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触手,都在同一刻开始变得透明。
但在消散之前,他抬起头,看着贞德。
那双眼睛里,疯狂和执拗已经彻底消散了,只剩旧日战友那平静而笃定的光。
“你把我救出来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更远,像是在从一口很深的井底向上呼唤。
然后他消散了。那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灰烬彻底融入了教堂内殿那片稀薄的暗红色光芒中,像是一缕正在被暮色缓慢吞没的、属于黄昏的余温。
贞德将军刀从身前收回,刀尖上沾着几缕正在缓慢消散的暗红色魔力残片。她将那些残片在身侧的斗篷上缓慢擦去,然后将刀收回鞘中。
她转过身,面向祭坛台阶下方那片正在被重新收拢的空地。
黑贞德的身影已经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几乎无法被辨认的轮廓。她的面容在透明中缓慢地模糊,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玻璃,边缘已经不再清晰。但她的嘴角还留着那道弧度,笑话着自己的无能还是笑话没有预料到绮礼的真实目的?
“让娜,”她的声音从那个正在消散的轮廓中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比你更强。”
贞德站在祭坛台阶下方,军刀已经收回鞘中,白旗被她握在手中,旗面上的金色十字纹在暗红色的余烬中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暗了下去。
“不会再有下次了。”她说。
黑贞德笑了。那道弧度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微微加深,然后她彻底消散了。那层极薄的轮廓彻底融入了中殿那片正在缓慢暗淡的暗红色魔力余烬中,像是一缕正在被晨光缓慢吞没的、属于长夜的余温。
中殿里安静了下来。
绮礼从立香身边缓慢走出,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上发出了有节奏的声响,平静的像是在进行一次日常的散步。他走过正在缓慢消散的暗红色余烬,走过贞德身边时微微侧了侧头,嘴角挂着那抹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做得不错。”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中殿,“你们两个都做得不错,虽然卫宫大人不怎么满意就是了。”
他走向祭坛后方那片被法芙娜堵住的内殿门洞。那头黑色巨龙仍然蜷缩在内殿门槛前,巨大的头颅靠在石壁上,暗金色的竖瞳在暗红色的余烬中缓慢地转动,消散的速度对它这个体型来说还是太慢了。它没有阻拦绮礼,只是将头颅向侧面偏了偏,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绮礼走进内殿。
那片空间比中殿要小得多,光线也更暗,只有穹顶最高处的一扇极小的天窗漏下一道细长的、如同被反复过滤过的灰白色光柱。光柱落在内殿正中央一座石台上,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正在缓慢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从石台表面向四周蔓延,覆盖了整片内殿的地面和墙壁。
而在石台正中央,那片从术阶吉尔消散后留下的暗红色余烬中,发着金光的杯子矗立在地上。
圣杯。
绮礼走到石台前,蹲下来,将圣杯拿起。
贞德站在祭坛台阶下方,白旗握在手中,旗面上的金色十字纹已经完全暗淡,只剩下几缕极细的、如同正在被缓慢擦拭的旧墨痕。马修将盾牌从身前放下,盾面上的铭文已经彻底暗淡,所有的光芒都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立香站在马修身边,短刀已经收回鞘中,指尖的令咒纹路正在缓慢地、如同退潮般暗淡下去。
“拿到了。”绮礼将圣杯从袖中取出,抛给了立香,“这个特异点,该结束了。”
他话音刚落,整座教堂开始震颤。那种震颤从内殿方向传来,沿着石台、石柱、中殿的地面缓慢蔓延,像是一头正在从长眠中缓慢苏醒的巨兽,正在调整自己的姿势。祭坛后方,法芙娜在那一刻抬起了巨大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在震颤中缓慢地闭上,翼翅从身体两侧缓慢展开,将那面被反复灼烧过的黑色旗帜从石板上卷起,然后彻底消散。
教堂的穹顶开始出现裂纹,那些裂纹从最高处向四周蔓延,灰白色的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座中殿照得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明亮。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流动的暗红色魔力余烬在阳光中迅速消散,像是被反复煮沸的旧雪,在春日的第一缕暖风中化为乌有。
“走了。”绮礼转身向教堂入口走去。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快,更稳,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所有既定事项的人,正在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贞德将白旗从地面上拔起,旗杆末端在石板上磕了一声,发出清脆的余响。她将旗帜斜持在身侧,转过身,面向教堂入口处那片正在被午后的阳光缓慢填满的石阶。
马修将盾牌重新背回背上,盾缘在转身时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跟在立香身后,步伐比之前更轻快。
立香走在队伍中段,短刀已经收回鞘中,指尖的令咒纹路已经彻底暗淡,只剩下几道极浅的、如同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痕。她走过中殿那片被反复灼烧过的空地时,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移。她只是向前走,穿过正在缓慢消散的暗红色余烬,穿过正在被阳光重新照亮的石板地面,穿过那扇正在被从内侧缓慢推开的铸铁大门。
教堂门前的石阶上,活着的吉尔·德·雷仍然坐在那里。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铁链勒出红痕的手,看着那些正在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的、属于旧日岁月的纹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片正在被阳光缓慢填满的石阶上。
贞德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下了脚步。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反复灼烧后已经失去所有水分的脸,看着那件被灰尘和暗色痕迹覆盖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袍子,看着那双曾经握过元帅权杖、也曾经在地下室里沾满无数无辜者鲜血的手。
“吉尔。”她说。
吉尔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看着贞德,看着那张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脸,看着那双蓝色的、平静的、没有任何责备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只能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气音。
贞德伸出手,那只没有握旗的手,那只曾经在无数个战场上被反复磨出茧子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吉尔的头顶。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溪水,但按在他头顶时,却有一种奇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掌中缓慢渗入的温暖。
“回家吧。”她说。
吉尔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他向前倾倒,额头抵在贞德的手掌下方,抵在石阶表面那片被阳光照得温热的石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铁链在手臂上发出密集的、如同正在被反复绞紧的声响。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反复念诵某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的祷告。
贞德没有收回手。她只是站在那里,按着他的头顶,等着他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属于罪恶和绝望的碎片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整座广场照得明亮而温暖。
而在教堂深处,在那片正在被阳光缓慢填满的中殿里,法芙娜的翼影已经彻底消散,术阶吉尔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黑贞德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那些正在被阳光重新照亮的石柱、石台、石板地面,和那些正在被午后的暖风缓慢吹散的、属于法兰西的终章中最后几缕暗红色的余烬。
立香站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片正在被阳光填满的广场,看着广场边缘那些正在重新整队的普通士兵,看着吉尔坐在石阶上缓慢崩溃的身影,看着贞德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
“前辈。”马修走到她身边,盾牌已经背回背上,紫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我们……要回去了吗?”
立香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被阳光填满的广场,看着那些正在重新整队的普通士兵,看着吉尔坐在石阶上缓慢崩溃的身影,看着贞德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教堂深处那片正在被阳光缓慢填满的中殿。
贞德从石阶上站起身,白旗握在手中,旗面上的金色十字纹在阳光中泛着极淡的、如同旧墨痕般的光。她看着立香,看着那张被汗水和烟尘覆盖的、红发的、年轻的脸,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如同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银器表面那种温润而沉静的弧度。
“走吧。”贞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