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里的硝烟还没散尽,立香已经转身离开了玛丽。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靠在石柱上的白色身影。玛丽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空气里飘着,“去贞德那里”,语气平得像在吩咐侍女把茶端到露台上去。立香知道,那是一个从者对自己退场时刻的清醒预判。
玛丽不需要她留下来看着自己化作光尘,她也不需要说那句多余的“保重”。她们之间没有那种交情,也正因如此,这种不加修饰的告别反而干净利落。
回廊尽头,连接中殿的侧门半开着。立香走过去时顺手将那柄从迪昂手里卸下来的短刃插回了腰间的束带上。刃口上还残留着迪昂的魔力余温,贴着腰侧的布料,微凉里透着一丝温热的脉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消逝。
她推开侧门,中殿里的声浪扑面而来。
祭坛台阶上下,贞德与黑贞德的交锋已经进入了某种近乎机械的节奏。军刀与西洋剑在半空中划出银白与暗红交错的弧线,每一次碰撞都带着一声沉闷的金属嘶鸣,然后两人的身影在光芒散落的一瞬间各自后退半步,重新调整角度。黑贞德的旗帜依然握在左手,时不时攻向贞德的弱点,旗面上的黑龙纹章每一次撞击都会亮起一道暗红色的脉冲,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活物。贞德的白旗斜插在台阶下方的石缝中,金色十字纹在暗红色的火光里泛着微弱却稳定的光芒。
祭坛左侧,马修将盾牌堵在柱廊与台阶之间的通道上。阿塔兰忒的箭矢从柱廊上方连续落下,每一支都精准地瞄准马修露出的甲片缝隙。马修的盾面已经被射出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箭痕,最深的那一道几乎嵌进了铭文层,但她把盾牌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只露出上缘一道窄窄的观察缝。阿塔兰忒的箭射不穿盾面,但也逼得她无法向前推进半步。
立香站在侧门口,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然后停留在柱廊上方。
阿塔兰忒正站在石柱顶端那片突出的平台上,身体半蹲,弓弦拉满,一支新的箭矢已经搭在了弦上。她的目光锁定着马修的盾牌下缘,那里有一道刚刚被箭矢擦出的浅痕。她在寻找同一位置的第二次命中。
立香的目光从阿塔兰忒的弓弦上移开,扫过她脚下那片平台的边缘,扫过她身体重心的分布,扫过她拉弦手与持弓手之间那条绷紧的直线。她能看见阿塔兰忒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幅度,能看见她每一次瞄准时左肩略微下沉的角度,能看见她每次射完一箭后收弦时右手无名指那一下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那些细节平日里像是散落在石板缝里的沙粒,此刻却在她的视野中缓慢地聚拢、拼合、成形。
她的呼吸缓下来了。
那种感觉很熟悉。父亲在院子里教她武艺时反复提到过一个词,“圈境”。那不是某种具体的招式,也不是某种可以被刻进训练计划里的科目。
那是一种状态,一种现阶段立香必不可能完全理解的境界,而绮礼只能达成一部分(也算是他没深度修习正统八极拳的惩罚了)。
立香没有刻意去进入那种状态,在父亲和绮礼的双重判断下,立香最多只能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放缓,视野变窄,像是把一根被水浸透的麻绳拧紧到极致后忽然松开的瞬间,所有松散的结构都在同一刻收拢成了紧密的纤维。
阿塔兰忒的箭离弦了。
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在中殿里并不算响亮,混在贞德与黑贞德的交击声、马修盾牌被射中的闷响、以及祭坛后方法芙娜偶尔发出的低沉喉音之间,几乎不构成任何额外的威胁。它精准地飞向马修盾牌下缘那道浅痕的位置,箭尖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光,飞行轨迹几乎与地面平行。
立香在箭矢离弦的同一刻动了。
她走出侧门,脚步压在石板缝隙的正中,鞋底与石面接触的面积被压到最小,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她的身体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步都像是用前脚掌去确认地面是否足够坚实。回廊里那种被迪昂和莫扎特消耗过的余韵正在从她的肩颈和手腕处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实的东西,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从炉膛里取出来,浸入冷水,然后重新放回砧板上。
阿塔兰忒没有察觉。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马修的盾牌上。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弓臂正在被缓慢拉满,她的目光锁定着那道浅痕,指尖感受着弓弦张力达到峰值时那一下细微的震动。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侧门方向。回廊的动静早在迪昂退场时就平息了,玛丽和莫扎特已经被解决,她的侧后方是安全的。她这样判断。
她的判断错在“侧后方是安全的”这个前提上。
立香沿着柱廊外侧的阴影移动时,脚步压得像猫科动物逼近猎物时的姿态。她从侧门出来后没有走直线,而是贴着墙壁的弧度绕行,利用每一根石柱投下的暗影作为掩护。
柱廊外侧的光线比中殿中央要暗得多,那些正在流动的暗红色魔力余烬在边缘处变得稀薄而断续,像是被什么力量排挤到了更核心的区域。立香走在那片稀薄的灰暗中,红发被束在脑后,身上的防护服布料吸收了大部分残余的光线,整个人像是一块正在缓慢移动的、与周围阴影几乎没有区别的暗礁。
阿塔兰忒拉满弓弦的右手食指在那一刻微微松了一下。
箭矢离弦。
但立香已经不在她预判的轨迹上了。她从那根最近的主柱阴影中踏出时,右脚跟抬起,重心从后脚向前脚猛然转移,脚掌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像是一声被压到极致的闷响。那声响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有人用指节在一面紧绷的鼓皮上轻轻叩了一下。
阿塔兰忒的耳朵动了。
她猛地回头。
立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不到三步的位置。
阿塔兰忒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了。那双属于猎人的琥珀色眼睛迅速扫过立香的重心、站姿、肩线、手臂的角度。她能看见立香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缘朝外。她能看见立香的左手收在腰侧,指节半曲。
她能看见立香的右脚在前、左脚在后的站姿,重心压得极低,像是一根被拧到极限后正在等待释放的弓弦。但所有这些判断都需要时间,哪怕只是零点几秒的时间。而立香没有给她这零点几秒。
立香的左手从腰侧抬起,掌心朝外,手指张开的幅度恰到好处,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她的右手从身侧向内切入,手背朝外,掌缘向前,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套被反复练习到骨子里的本能。
那记掌击的目标是阿塔兰忒胸腔下方、膈肌上方的位置——那是立香从言峰绮礼那里学来的东西。绮礼在训练时从来不解释这招叫什么名字,只是站在训练场中央,让立香用全力朝他那个位置打十次,然后把被打歪的角度和力道反复纠正,直到立香的手掌能精准地贴合在那块肋骨下沿与腹肌上缘之间的柔软地带。
“穿胸掌”,绮礼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掌缘触及阿塔兰忒胸腔的瞬间,立香感觉到了阻力。那阻力来自从者灵基的天然防护,来自肌肉与骨骼的密度,来自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英灵座的神秘。
但她的掌心没有停。她在接触的那一刹那将重心从后脚全部转移到了前脚,整个人的重量沿着手臂压进了那记掌击中。
阿塔兰忒的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柱廊平台边缘的碎石上,脚底的石板碎块在受力后向侧面滑开了半寸。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石柱,柱面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撞击中亮了一瞬,然后暗淡下去。
她的右手还握着弓,弓弦在那一撞中脱了手,弓臂弹向侧面,弓弦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锐利的风声,然后整张弓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静止。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立香的手掌已经收了回来。五指的轮廓在阿塔兰忒胸前的皮甲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掌印,掌印边缘的皮革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了一样。
掌印中央的那一小块区域,皮甲被彻底打穿,布料碎片向内凹陷,露出下面正在缓慢渗出暗色魔力残片的伤口。
阿塔兰忒抬起头,看着立香。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她只是看着立香,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八极拳。”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出来的气音,“言峰绮礼的……穿胸掌。”
“对。”立香回答。
阿塔兰忒的嘴角缓慢地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属于猎人的、正在被缓慢收拢的坦然。
“他到底是哪边的。”她说,“不过,作为武人,你的实力折服我了。”
她的身体从胸口的掌印处开始变得透明。那种透明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灰烬,边缘逐渐模糊,颜色逐渐变淡。她的手指在石柱表面缓慢地滑动了一下,留下五道浅浅的痕迹,然后松开了。
她手中的弓已经完全脱离了手指,弓臂斜靠在石柱底座旁,弓弦垂落在石板缝隙中,在暗红色的余烬中泛着暗淡的银光。
然后她消散了。那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灰烬彻底融入了柱廊上方那片稀薄的暗红色光芒中,像是一缕正在被暮色缓慢吞没的、属于黄昏的余温。
立香站在柱廊平台上,呼吸比之前更急促。她的右手掌缘还残留着阿塔兰忒灵基触及时的触感,那种质地很奇怪,不像是打在血肉上,也不像是打在钢铁上,更像是一层叠一层的、正在被缓慢拆解的旧棉布。她将右手收回身侧,五指缓慢地张开又合拢,确认关节和肌腱都没有在那一击中受到额外的损伤。
柱廊下方,马修抬起头。
她的盾牌还举在身前,盾面上的箭痕在阿塔兰忒消散的瞬间开始缓慢地暗淡。她看着柱廊上方那个红发的身影,看着立香站在阿塔兰忒原先站立的平台边缘,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余烬从石柱旁缓慢飘落。她的呼吸比之前更重,肩甲上的划痕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深色的光,但她把盾牌从身前放下,站直了身体。
“前辈。”马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抵达了柱廊上方,“阿塔兰忒……退场了?”
“嗯。”立香回答。
她从平台边缘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柱廊下方那片正在被重新收拢的战场。贞德与黑贞德的交锋还在继续,军刀与西洋剑的碰撞声依然在祭坛台阶上下回荡。法芙娜盘踞在祭坛后方,暗金色的竖瞳在半阖的眼睑下泛着幽暗的光。
贞德的军刀上已经多了几道被西洋剑划出的浅痕,黑贞德的旗帜边缘也出现了几处被刀锋削出的裂口。两人之间的天平还没有向任何一方倾斜。
但阿塔兰忒退场了。
立香从柱廊平台上走下来,沿着石阶一步步踏到中殿地面。她的脚步落在被反复灼烧过的石板上,鞋底与石面接触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向马修,在马修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那面盾牌上的箭痕,然后抬起头,看向祭坛台阶上方那片正在被暗红色魔力重新包裹的身影。
“去帮贞德。”立香说。
马修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盾牌从身前重新举起,盾面上的铭文在那一瞬间再次亮起,金色的光芒从那些被箭痕磨损的纹路中重新渗出,沿着盾缘缓慢地流淌。她向祭坛方向迈出一步,盾面向前压了半寸,重心下沉,像是一堵正在被缓慢推入战线的、移动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