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座堂的铸铁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声响。
门内的空间比立香预想的更加宽阔。一条长长的中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祭坛,两侧排列着两排粗壮的石柱,柱身上原本雕刻着繁复的宗教浮雕,此刻却被一层暗红色的魔力纹路覆盖,那些纹路如同血管一般沿着石柱的表面蔓延,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令人不安的微光。穹顶很高,高到几乎看不清那些尖拱的细节,只能看见一片深沉的、如同凝固烟雾般的暗色在头顶缓慢流动。空气中弥漫着焦油、铁锈和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反复灼烧过后的蜡质气息。
黑贞德站在中殿尽头,祭坛前方的台阶上。她依然穿着那身漆黑的长裙,银白色的长发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法芙娜盘踞在她身后的祭坛两侧,巨大的翼翅半收拢着,黑铁色的鳞片在烛火中泛着暗沉的光。那头龙的眼睛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贞德队伍正在展开的轮廓。
而在黑贞德两侧,她的从者军官团已经列阵完毕。
弗拉德三世站在祭坛左侧的台阶下方,长矛横持在身前,佝偻的身形在石柱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沉实。兰斯洛特靠在右侧的一根石柱旁,魔剑被他重新捡回,此刻正握在手中,剑尖垂向地面。他的目光锁死在贞德的脸上,此前简单施加的封印似乎已经无法压抑他心中的怒火了。卡米拉站在祭坛后方,身形半隐在法芙娜的翼影中,手中的军刀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泛着冷光。阿塔兰忒站在中殿左侧的柱廊上方,弓已经拉满,箭尖指向门口的方阵。迪昂站在黑贞德身侧,姿态端正,手按在腰间的剑上。
“你终于走到我面前了。”黑贞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教堂的中殿。她微微向前走了半步,黑色长裙的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我还在想,你会在哪一道街垒前面停下来。”
贞德站在中殿入口处,白旗被她插在脚边的石缝中,旗面上的金色十字纹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微弱但稳定的光。她没有回应黑贞德的挑衅,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中殿两侧那些蓄势待发的从者军官,然后落回黑贞德身上。
“法芙娜。”黑贞德偏过头,对身后的巨龙轻声说了一句。
那头黑色巨龙抬起了头颅。它的喉咙深处亮起了一团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沿着鳞片的缝隙向外蔓延,像是地层深处的熔岩正在缓慢上涌。教堂内部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升高了将近十度,空气开始变得干燥而灼热,连那些石柱表面的暗红色纹路都开始剧烈跳动。
法芙娜张开嘴。
龙息在它的咽喉中凝聚,暗红色的火光将整个中殿映得如同黄昏末日。那团火光比普通的火焰更加沉重,带着一种类似于岩浆的粘稠质感,仿佛只要它一落地,就会将接触到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退后。”立香低声说。
但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身影从中殿侧面的柱廊阴影中走了出来。
乔尔乔斯。
他一直隐藏在队伍侧后方的阴影中,从进入教堂开始就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他的旧斗篷下依然是那身朴素的衣装,手中握着那柄十字剑,剑身上的十字纹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近乎庄严的节奏上,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祭坛上方即将喷吐龙息的法芙娜。
他走出来的时候,法芙娜喉咙中的那团火光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收缩。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一样,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内部的熔岩状物质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自行崩碎。法芙娜的竖瞳猛地锁定在乔尔乔斯身上,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带着明显不安的低吟。
它认出了他。
在圣人的气息面前,任何被划归为“龙种”的存在都无法保持平静。法芙娜的翼翅微微张开又合拢,爪趾在祭坛石阶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它的喉咙中那团火光变得忽明忽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住了,既无法继续凝聚,也无法完全消散。
“圣乔治。”黑贞德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贞德身上移开,落在那个从柱廊阴影中走出来的朴素身影上,嘴角那道弧度第一次出现了可以察觉的凝滞。“你——”
“我一直在这里。”乔尔乔斯平静地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中殿,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波纹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四周扩散。“从你们进入鲁昂开始,我就在这支队伍里。你们的目光都在贞德和那些更显眼的从者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披着旧斗篷的普通人。”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中殿中央的空地上,在法芙娜和贞德的队伍之间站定。他的十字剑被横持在身前,剑身上的十字纹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变得越来越亮,那种光芒带着一种与贞德的白色旗帜类似却更为沉实的质感,像是来自更古老、更权威的源头。
“圣乔治,”黑贞德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你是专门为了法芙娜来的。”
“我为了所有被龙种威胁的生命而来。”乔尔乔斯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自然法则。“你的龙很强,在纯粹的破坏力上,它比我面对过的许多龙种都要强大。但龙种和圣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只是力量的对峙。”
他举起十字剑,剑尖指向法芙娜。那头黑色巨龙发出了一声更加不安的低吟,它的爪趾在石阶上反复移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后退的位置。它背上的翼翅完全展开又合拢,收拢又展开,始终无法确定是该俯冲还是该退缩。
“你在逼它选择。”黑贞德说。“你知道只要我让法芙娜强行吐息,它就会被你的圣人领域灼伤。如果你把它逼到那种地步,它的伤势会直接影响我的战斗力。”
“我没有在逼它。”乔尔乔斯向前又迈了一步,十字剑上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那层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淡银色的、如同薄雾般的光晕。
法芙娜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强行挤出的哀鸣。它的身体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巨大的爪趾碾碎了祭坛前的几块石板,翅膀完全展开,将祭坛后方的那片空间遮得严严实实。它的暗金色竖瞳中,闪现出一抹忌惮之色,心虚的向后退去。
“你——”黑贞德向前迈出一步,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面黑色旗帜的旗杆,指节泛白。“你打算用龙的命来换我这边的战斗力。”
“我没有打算换任何人的命。”乔尔乔斯终于将十字剑从身前放下,剑尖触地,双手握住剑柄末端,姿态如同一座被反复锤打后依然稳固的铁桩。“我只是站在这里。你如果决定让法芙娜强行出击,我会接下它的龙息。但我的对龙种特攻也能在她杀死我前将她的头颅斩下,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略微侧过头,看向站在中殿入口处的贞德和立香。
“圣乔治一个人挡住了法芙娜。”立香低声说。她能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士兵们正在交换着紧张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贞德握旗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样一来,黑贞德最强的底牌,至少在这一刻,被锁住了。”
“不只是锁住。”贞德的视线越过乔尔乔斯的肩膀,落在法芙娜身上。那头巨龙已经在继续后退了,它正在向祭坛后方的内殿方向移动,爪趾踩碎了沿途的石板和雕像基座,但始终没有向乔尔乔斯的方向吐出一口龙息。“它在退缩。那头龙不想和圣乔治打。”
“所以现在,这场决战变成了从者的正面交锋。”立香说。
她向前迈出一步,短刀从鞘中拔出,刃口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她的目光从中殿左翼的弗拉德三世扫到右翼的兰斯洛特,从柱廊上方的阿塔兰忒扫到祭坛后方的卡米拉,最后落在站在黑贞德身侧的迪昂身上。
“一人一个。”她说。
贞德拔出了军刀。马修将手臂上的十字盾猛的一阵,举至身前。玛尔达将十字架从地上提起,杖尖向前。伊丽莎白和清姬从队伍侧后方走出,钢叉与折扇在她们手中同时展开。齐格飞从阵列的最远处缓步走来,长剑被反手横在身侧,剑身上隐隐泛着与乔尔乔斯的十字剑相似的、属于龙杀者的微光。玛丽和莫扎特留在后方,一个负责维持通讯,一个负责在必要时提供远程掩护。
“我来帮乔尔乔斯。”是的,两个屠龙者,同时打一条龙,法芙娜,你感觉如何?感觉如何呀!
“弗拉德三世归我。”贞德说,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佝偻而高大的身影上。
“兰斯洛特归我。”马修向前迈出一步,那面十字盾在她手中微微震颤,盾面上的铭文亮起了熟悉的金色光芒。
“卡米拉归我们。”伊丽莎白看了清姬一眼。清姬合拢折扇,绿色长发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缓飘动,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阿塔兰忒交给我。”玛尔达将十字架从身前抬起,杖尖指向上方柱廊的弓手。
“迪昂归我。”立香向前踏出最后一步,短刀在手中翻转半圈,刃口朝外。
乔尔乔斯站在中殿中央,十字剑杵在地上,将法芙娜的威胁牢牢锁定。他没有参与任何一对一的分配,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压制着黑贞德最强的底牌。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祭坛上方的法芙娜,像是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不可逾越的山。
黑贞德站在祭坛台阶的最高处,金色眼眸看着自己麾下的从者军官们逐一被对上,看着那些从迦勒底和法兰西各地汇聚而来的英灵们将她的布阵完全拆解。她的手指在旗杆上轻轻叩击了几下,那节奏比之前更快,更尖锐,像是一根被反复调紧又猛然松开的弦。
“你们以为一对一就能赢?”她问,声音在空旷的中殿里回荡。
“我们不认为一对一能赢。”立香回答,短刀在手中稳定地指向迪昂的方向。“但一对一,至少会让这场仗不再是你一个人的棋局。你不能再从城墙上随手调动预备队,不能再从侧翼派出双足飞龙,不能再让任何人替你挡刀。”
黑贞德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将旗杆从地上拔出,黑色的旗帜在暗红色的魔力中展开,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火光中泛着狰狞的光。她将旗帜横持在身前,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变成了一道完整的、带着冷意的笑。
“那就来吧。”她说。“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能撑到哪一个先倒下。”
贞德将军刀指向弗拉德三世。马修将盾牌压低,身体前倾。伊丽莎白和清姬并肩向卡米拉的方向移动。玛尔达的十字架在手中微微发亮。齐格飞从侧翼绕向兰斯洛特,乔尔乔斯在中殿中央保持着对法芙娜的压制。
而在所有喧嚣即将爆发的最后一刻,立香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马修正举着盾牌,那面十字盾上的金色铭文在暗红色的教堂里亮得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属于明天的太阳。马修没有回头,但她的站姿很稳,像是一座正在被缓慢铸造的、还远未成型的、但已经足够挡住第一波洪流的堤坝。
然后立香将目光收回,看向前方。迪昂站在祭坛台阶的右下方,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姿态端庄,那双眼睛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静而疏离的光。
“远坂立香。”迪昂开口,声音中性而平稳。“我从主公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你是那个在冬木市被召入迦勒底、又从特异点F一路打到法兰西的人。”
“嗯。”立香将短刀重新调整到反握的姿势,刃口向外,身体重心微微下沉。
“你打过很多仗了。”迪昂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银光。“但你从来没有打过我这样,既不是纯粹的人、也不是纯粹的从者的对手。”
“那正好,”立香说,刀刃在掌心微微旋转,“我也不是纯粹的御主。”
她向前踏出第一步时,中殿里的所有对决在同一瞬间爆发了。
贞德的军刀与弗拉德三世的长矛撞在一起,火星在暗红色的空气中四溅;马修的盾牌与兰斯洛特的魔剑碰撞出沉闷的金铁交鸣;伊丽莎白和清姬从两侧同时切向卡米拉,钢叉与折扇在暗影中划出银绿交织的弧线;玛尔达的十字架在柱廊下方与阿塔兰忒的箭矢连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发出如同钟鸣般的回响。
而中殿最深处,乔尔乔斯和齐格飞依然站在原处。十字剑杵在地上,银色的圣人光晕在他周身缓慢旋转,长剑则被齐格飞斜着把握,半拖在地上。法芙娜盘踞在祭坛后方,暗金色的竖瞳一直盯着两人,喉咙中那团暗红色的火光忽明忽灭,始终没有凝聚成一次完整的吐息。
黑贞德站在祭坛台阶的最上方,黑色旗帜被她握在手中,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魔力中缓慢地旋转着。她的目光从中殿左翼扫到右翼,从贞德和弗拉德三世的交锋扫到卡米拉被伊丽莎白和清姬逼退到一根石柱旁,从玛尔达与阿塔兰忒的远程对射扫到马修和齐格飞合力将兰斯洛特逼向侧廊。
然后她将目光收回,看向中殿入口处那些正在展开的普通士兵,看向吉尔站在广场边缘正在组织下一波梯队的背影,看向教堂门外那片正在被午后的阳光逐渐照亮的石板广场。
“还不够。”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尚在暗处的、还没有出手的东西说话。“你们的人数还不够。”
她将旗帜向前一指。中殿两侧那些石柱表面的暗红色纹路猛然亮起,教堂穹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重地向下压来。那些纹路在石柱表面缓慢流动,从柱基向柱顶汇聚,最后在拱顶的最高处凝成了一团极深的暗色,如同一片正在缓慢成形的、即将落下的乌云。
而在那片暗色的正下方,立香的短刀正与迪昂的佩剑第一次相交。两道兵刃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碰撞出清亮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中殿里回荡,与所有正在发生的对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尚未被填满的、属于鲁昂的终章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