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鲁昂时,城中的火光比白日更盛。
那些被攻破的城门和残垣断壁间,士兵们点起了成排的火把,将主要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贞德下令加强夜间巡逻,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队士兵沿着城墙内侧和主街来回走动,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敲出沉稳而规律的节奏。
立香站在临时指挥所——一间被征用的临街商铺——的窗前,看着那些火光中缓慢移动的人影,目光偶尔扫向城市深处那片沉默的建筑群。
黑贞德退入了主教座堂。她带走了阿塔兰忒,带走了弗拉德三世,带走了那些仍听从她号令的从者。但兰斯洛特没有跟着大部队撤退。那个被狂怒和执念吞噬的骑士,在被打散之后独自一人消失在了城北那片密集的巷道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钻进了自己熟悉的巢穴。
立香知道这很危险。一头受伤的野兽比平时更难预测,它会蜷缩在暗处舔舐伤口,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扑出来,把靠近它的一切都撕碎。
“前辈,”马修站在她身后,声音平稳,“巡逻队已经部署完毕。吉尔先生把重点放在了教堂周边和城北巷道。如果兰斯洛特试图从那些方向突围,我们能在第一时间收到信号。”
立香点了点头,将短刀从腰间解下,横放在桌上。她低头看着刀鞘上那层银线缠绕的纹路,指尖在纹路的末端轻轻按压。她感觉到体内魔术回路中那种被强化过的温热感已经回落到了正常水平,但手指尖仍残留着一丝细微的、像是刚握过炭火般的余温。
“伊丽莎白和清姬呢?”
“还在北侧城墙附近。”马修翻开一份刚送来的简略报告,“她们拒绝了进入内城的安排,说在北侧更便于观察飞龙的动向。伊丽莎白小姐还说,如果那些双足飞龙再从城墙后方升空,她会在它们完成编队之前就把它们打下来。”
立香没有回应。伊丽莎白和清姬之间的配合并不完美——白天她就注意到了,两人在作战时经常出现节奏不同步的情况,清姬偏向保守,伊丽莎白则更倾向主动出击。如果她们的对手是普通的从者,这种矛盾也许还能靠个体实力硬撑过去。但如果对方是卡米拉那样的暗杀者,任何配合上的空隙都可能被利用。
她将这个判断暂时记在脑中,转身走向门口。马修跟在她身后,那面十字盾被斜背在背上,盾缘反射着从窗外涌入的火光。
她们穿过主街,向北侧城墙方向走去。夜晚的鲁昂比白天更加安静,那种被战争碾压过后的空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街边的房屋大多已经空了,少数还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偶尔能看见模糊的人影。那些留下来的居民在士兵们的巡逻线之外生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这场战争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立香走到北侧城墙时,伊丽莎白正坐在一段被炮火削平的矮墙上,双腿悬在墙外,背对着城内。她的红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那把造型诡异的钢叉被她斜靠在身侧。在她旁边几步远的位置,清姬抱膝坐在一块石墩上,折扇合拢放在膝上,绿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你们一直在这里?”立香走到矮墙前,抬头看着伊丽莎白的背影。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城墙外的原野。“这里的视野比城里好。那些飞龙从城墙后方升空时,我在这里能看到它们的编队方向。”
“你们有发现什么吗?”
“有。”清姬开口,声音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语调依然带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半个时辰前,有一头飞龙从东侧城墙后方升空,盘旋了一圈之后向南飞去了。它没有投龙息,也没有俯冲,只是在城墙上空转了一圈。”
“可能是侦察。”立香说。
“不像。”伊丽莎白摇了摇头,“侦察不会只派一头。那些双足飞龙是群体动物,平时至少是两三头同时出动。如果只有一头,那要么是掉队的,要么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目光忽然向城墙外某个方向猛地转过去。
“要么是被引出来的。”清姬替她说了后半句,折扇已经重新展开,扇面上的符文在夜色中微微亮起。
立香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在城墙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旷野边缘,靠近旧码头方向的一片矮树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移动。那移动的轨迹没有规律,像是某种正在被追赶的东西,又像是某种正在主动逼近的存在。
“是卡米拉。”伊丽莎白从矮墙上站起来,钢叉在手中转了一圈,叉尖指向那片矮树林的方向。“我白天就觉得不对劲,她的气息应该一直在城墙附近,但一直没找到具体位置。她大概是从兰斯洛特打散的那片区域绕过来的。”
立香眉头微微一动。卡米拉。黑贞德麾下最擅长隐匿和暗杀的从者。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城外,那目的只可能是一个。
“她冲你们来的。”立香说。
伊丽莎白没有否认。她从矮墙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城内的石板地面上,钢叉斜指地面,红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她大概觉得我一个人在北侧比较好对付。”
“我不是人。”清姬从石墩上站起来,折扇展开,扇面上的符文已经完全亮起,绿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缓缓飘动。
“我没说你。”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别扭,“我是说,她大概觉得,我们两个人的配合有问题。”
立香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伊丽莎白说中了。卡米拉选择这个时机、这个位置发起袭击,必然是对她们进行了足够的观察之后做出的判断。
城墙外的矮树林中,那道快速移动的身影已经停了下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照亮了一个纤细的轮廓。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旧长裙的女人,长卷的黑发垂落在肩头,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银色杖器。她站在树林边缘,与城墙上的三人隔着一片空旷的田野对视。
卡米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道浅弧,那弧度里有一种属于暗杀者的、与游戏全然不同的东西。
“伊丽莎白·巴托里。”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田野传入城中,“我一直想见见你。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血腥伯爵夫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伊丽莎白的钢叉握紧了一瞬。
“现在你看到了。”她的语气冷淡,但立香注意到她站立的姿态微微偏转了角度,将钢叉指向卡米拉的方向,同时将左侧暴露给了清姬。
“我看到了。”卡米拉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缓慢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我也看到了你旁边那位……不太愿意跟你配合的从者。”
清姬的折扇猛然合拢。
“你想说什么?”伊丽莎白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叉尖微微下压了一寸。
“没什么。”卡米拉将那柄银色杖器从腰侧取下,横在身前,杖尖朝上,姿态松弛而从容,“只是觉得,一个暗杀者面对两个配合不太默契的对手,比面对一个配合完美的团队要轻松得多。”
她没有给任何人回应的机会。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她的身形已经从树林边缘消失,只留下一道被月光拉长的残影。
“右侧!”清姬的声音骤然响起。
伊丽莎白没有犹豫。她的钢叉向右侧横扫,叉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但在叉刃到达之前,卡米拉的身影已经从那道弧线的上方掠过,银色杖器向下刺出,直取伊丽莎白肩胛骨之间的空隙。
伊丽莎白侧身闪避,钢叉向上反挑。卡米拉在半空中扭转身形,杖器在钢叉的叉齿间穿过,杖尖在伊丽莎白的肩甲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小的凹痕。
清姬在这一刻切入。折扇展开,扇面上的符文释放出一道翠绿色的光刃,沿着地面向卡米拉的双脚切去。卡米拉在落地之前便以杖器触地,借力弹起,跃至清姬侧方,杖尖点向她的持扇手。
清姬侧步后退,折扇合拢格挡。杖器与扇骨相撞,发出清脆的木质碰撞声。
伊丽莎白在这片刻的间隙中调整了站位。她不再站在清姬的前方,而是向左侧移动了两步,与清姬形成了一道夹角。钢叉斜指地面,叉刃上的寒光在月光中格外醒目。
卡米拉落地后没有急于再次进攻。她站在两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边缘,手中的杖器横在身前,目光在伊丽莎白和清姬之间快速移动。
“有点进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品味什么的意味,“但还是不够。”
她没有冲向任何一个人。她选择了第三条路——以极快的速度从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穿过,杖器在身侧旋转,如同一面正在旋转的圆盾,将清姬从侧方刺来的扇刃和伊丽莎白从后方挑来的叉尖同时挡开。她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动作更加流畅,那种流畅来自于她对两人配合间隙的精准把握。
“她在利用我们的空隙!”清姬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迫。
伊丽莎白也感觉到了。每一次她试图与清姬形成合围,卡米拉就会从她们配合中的某个环节切入,像一把极薄的刀刃,沿着最细微的缝隙钻进防御的内部。她确实在利用她们的不默契,而且用得非常精准。
“别追她!”伊丽莎白喊道,“站住位置,不要被她牵动!”
清姬在这一刻做出了反应——她没有继续追逐卡米拉的位置,而是将自己的站位固定在了伊丽莎白的左后方,折扇展开,扇面上的符文形成了一道持续亮起的、覆盖两人周围数尺的绿色光环。那道光环像一道矮墙,压住了她们周围的空间,迫使任何靠近的人必须进入光环范围之内。
卡米拉的脚步在那道光环边缘停了一瞬。
伊丽莎白抓住了那一瞬。钢叉从下方斜挑而出,叉齿划向卡米拉的腰侧。卡米拉侧身避开,但光环的边缘阻隔了她的退路,她只能向侧方闪避,而这个方向恰好是清姬所在的方位。清姬的折扇在那一刻合拢,扇骨如同一柄短剑,直刺卡米拉的持杖手。
卡米拉不得不将杖器换到左手。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换手动作,杖尖在清姬的扇骨上轻点了一下,借力弹开,然后在光环边缘落稳,向后跃出了一步。
伊丽莎白没有追击。她只是站在原处,钢叉斜指地面,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
“你刚才那一下差点就打到我了。”清姬说。她的声音依然冷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可以被称为“肯定”的东西。
“我知道。”伊丽莎白简短地回答。
卡米拉站在田野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极浅的划痕——那是刚才清姬的扇骨擦过时留下的。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中泛着一种冷静的、没有温度的光。
“有意思。”她说,语气里的那种品味感比之前更浓了,“你们开始学会补位了。”
她将银色杖器重新收回腰侧,退后了一步。
“不过,今晚只是热身。”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向内缓慢消散,像是一幅正在被风吹散的墨迹,“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挑一个你们补不上位的时机。”
她的身影在月光中彻底消失。矮树林边缘重新恢复了空旷,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夜色中持续回荡。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钢叉垂在身侧,沉默了数秒。然后她转向清姬,目光落在她的折扇上,落在那些因为刚才的碰撞而留下的细微划痕上。
“你刚才那道光环,”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扭的、不太习惯说出口的东西,“还行。”
清姬合拢折扇,将扇骨收回袖中,没有看伊丽莎白。“彼此彼此。”
两人之间那种白日里针锋相对的气氛,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痕。
立香从城墙内侧走过来,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田野,又看了看伊丽莎白和清姬并肩而立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只是回头对身后快步赶来的吉尔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吉尔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城墙外那片恢复安静的矮树林。“是卡米拉?”
“嗯。试探性进攻,没有尽全力。”立香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手中的钢叉上,落在叉尖那道被杖器碰撞后留下的微小凹陷上,“但她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们的配合还有缝,卡米拉觉得自己能钻进去。”立香收回目光,转向吉尔,“今晚巡逻再加两班,重点放在北侧和东侧。如果卡米拉再从那个方向来,我不想让她们两个单独应对。”
吉尔微微颔首,转身去安排。
立香走到伊丽莎白和清姬之间,将手按在矮墙的边缘。她能感觉到城墙石面的粗糙纹路在掌心留下的触感,能感觉到夜风从原野上吹来时带来的、潮湿的泥土气息,也能感觉到身侧那两位从者之间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比白日里的僵硬要好一些,但远未到可以被称为“默契”的程度。
“你们今晚的表现不错。”她说,声音不高,“但也只是不错。”
伊丽莎白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卡米拉还会回来。”立香继续说,“下一次她可能不会一个人来。所以在那之前,你们最好把那些补位练得更快一点。”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她只是转过身,向城内的方向走去,靴底在石板上踩出均匀而稳定的声响。马修跟在她身后,那面十字盾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银光。
清姬站在原地,看着立香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向伊丽莎白,将折扇从袖中重新取出,展开,扇面上的符文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绿光。
“再来一次。”她说。
伊丽莎白看着她,看着那扇面上一道被杖器碰出的新划痕,然后将钢叉在手中转了一圈,叉尖指向城墙内侧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这次你先动。”她说。
清姬没有回答,只是踏前一步,折扇划出一道翠绿色的弧线。伊丽莎白在同一瞬间从侧面切入,钢叉封住了那道弧线可能被绕开的所有角度。
这一次,她们之间的空隙比之前窄了一些。
而在主教座堂深处,黑贞德站在高窗前,看着北侧城墙上那几道正在移动的身影。她看见伊丽莎白和清姬在月光下反复练习着某种配合动作,看见立香站在稍远处默默观察,看见吉尔在城墙内侧来回调度巡逻队。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击着,节奏比之前更慢了一些。
“卡米拉回来了。”阿塔兰忒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让她休息。”黑贞德没有回头,“明天还有一次。”
“明天?”
“对。”黑贞德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反复练习的身影上,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明天,我要看看那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从者,到底能不能真的把配合练出来。”
她转过身,走向那张摆满地图的长桌。那枚黑色小旗被她从桌角拿起,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放回原位。
“如果练不出来,”她说,“那就让她们在明天的正面战场上,再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