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殿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缓慢流动的暗红色魔力，在黑贞德将旗帜插入地面的瞬间骤然凝固，像是被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力量从地底深处强行拽住了根须。整座教堂的地板开始震颤，那些铺在祭坛前方的旧红色地毯在震颤中拱起又落下，边缘卷曲，露出下面被反复碾压过的灰色石板。
黑贞德站在祭坛台阶的最顶端，黑色旗帜被她双手握持，旗杆末端深深插入石阶的缝隙之中。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那一瞬间猛然亮起，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从旗帜表面剥离，如同活物一般向四周蔓延，沿着石阶向下爬升，穿过祭坛两侧的法芙娜身侧，继续向中殿的地面扩散。那些纹路经过的地方，石板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的不是灰尘，而是暗色的、带着焦糊气息的烟雾。
“咆哮吧，吾之愤怒——”
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疯癫和傲慢，但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教堂的中殿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了。那些正在逼近的从者们同时停住了脚步，那等恐怖的魔力量，是他们加一块也没法比拟的输出。那种灼热从石板表面渗出来，穿过靴底的皮革，穿过铠甲与地面之间的空隙，像是一种正在被反复压缩的、即将爆发的熔岩。
“——La Grondement Du Haine。”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黑贞德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那柄剑在出鞘的瞬间被一层暗红色的火焰完全包裹，火光沿着剑身的纹路向两侧喷射，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如同翅膀般展开的火焰幕帘。她挥剑劈开了身前那片由她自己魔力燃起的火焰。那一下劈砍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但剑锋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持续燃烧的暗色裂痕，像是空间本身被切开了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火焰从旗阵中爆发了。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些暗红色的业火从黑贞德脚下的石阶开始，以她为圆心向整个中殿扩散，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如同潮水上涨般的沉稳。火焰所到之处，石板表面被一层薄而炽热的暗红色光膜覆盖，那层光膜不摧毁物体，却让所有接触到的存在都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痛，像是某种正在被强行剥离的、属于生命的温度。
贞德是第一个被火焰触及的。她在第一波热浪到达前的瞬间将军刀横在身前，白旗被她插在身后的石缝中，旗面上的金色十字纹在暗红色的火光中剧烈闪烁。她在那一刻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了一步——那一步很稳，很重，像是要把自己钉入这片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地面里。
“吾主在此——”
她的声音高昂，呼向至高天上的“神”，白旗上的金色十字纹猛然亮起。那层从旗面上蔓延开来的金色穹顶在这一刻展开了，像一把被缓慢撑开的、覆盖着整个中殿入口区域的巨伞。金色与暗红色的光芒在空气中碰撞，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地脉深处两股热流交汇时的轰鸣。那些正在扩散的业火在触及金色穹顶的边缘时被暂时阻住了，火焰在穹顶表面翻卷、舔舐、试图从任何一个可能的缝隙中钻进去，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由贞德以宝具展开的防护。
但黑贞德没有打算只靠火焰。
那些从地面涌出的怨念之枪，是在火焰被金色穹顶阻住的同一时刻出现的。它们从石板的裂缝中、从祭坛的台阶缝隙里、从那些被火焰覆盖的暗红色光膜下方，像一群正在破土而出的、由仇恨和执念凝成的矛尖。那些枪刺没有固定的形状，每一根都呈现着不同的轮廓，有的像被折断的长矛，有的像扭曲的铁钉，有的像从墓碑上剥离的石块。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如同凝固沥青般的光泽，尖端则泛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属于处刑的冷光。
第一波枪刺从贞德脚下升起。她在最后一刻侧身闪避，那根枪刺擦着她的腰甲掠过，带起一串火星。第二根枪刺从她身后升起，她向前扑出，那根枪刺从她的肩甲上方穿过，将她束发的布条切断，几缕金发在火光中飘散。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枪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密度越来越大，像是在将整片地面都变成一张正在被反复扎穿的、无法站稳的钉床。
马修举着盾牌从中殿右侧冲入。那面十字盾上的铭文在暗红色的火光中泛着暗淡的金光，她将盾面向前压低，以一种近乎贴地的方式向前推进。枪刺从她身侧和身后接连升起，每一次都差之毫厘地擦过盾面边缘，然后在空气中炸开成一片暗色的魔力残片。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地向祭坛方向逼近，像是一堵正在缓慢移动的、由盾牌和血肉组成的移动掩体。
伊丽莎白和清姬从两侧同时切入。伊丽莎白的钢叉在身前旋转，叉齿之间形成了一个不断变化的、试图拦截枪刺的防御网。清姬的折扇展开，那些翠绿色的光刃沿着地面横向切出，试图将那些正在升起的枪刺从根部切断。两人的配合在那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流畅，她们之间的间隙几乎被压缩到了最小，枪刺在她们之间的空隙中反复冒出，却始终无法找到可以突破的缝隙。
但黑贞德没有给她们接近的机会。
她将旗帜从地面拔出，那面黑色的旗面在暗红色的火焰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已经彻底融入了火焰的颜色。她将军刀从身侧抬起，刀尖指向正在逼近的玛尔达，同时左手将旗帜向前一挥，那些正在升起的枪刺猛然加速，从地面中涌出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玛尔达将十字架横在身前，杖尖触地，一道银色的光晕在她周身展开，那些枪刺在触及光晕的瞬间被强行偏转了方向，擦着她的斗篷边缘掠过，但她推进的速度被压了下来。
“还不够。”黑贞德的声音从火焰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被反复灼烧后变得更加冷硬的东西。“你们的人还不够。还不足以让我失败口牙！”
她在台阶上向前迈出一步。金属靴子的跟与石阶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金属撞击般的声响。火焰从她脚下向两侧翻卷，那些正在与金色穹顶对抗的业火在同一瞬间猛然增强，暗红色的光膜沿着金色穹顶的表面向上攀爬，如同一条正在缠绕巨树的藤蔓。贞德感觉到自己维持穹顶的压力骤然加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退。
然后，黑贞德做了第三件事。
她将旗帜猛然插入脚下的石阶，双手握住了腰间的剑。她将剑举至身前，剑尖朝上，剑身上的暗红色火焰在那一刻猛然收缩，从包裹整柄剑的火焰变成了一层极薄的、紧贴剑刃的暗色光膜。她将剑横斩而出，一道新月形的暗红色火焰斩击从剑刃上剥离，以极快的速度向正在推进的从者们横扫过去。
那道斩击不高，只有大约半人高，但它的宽度几乎覆盖了整个中殿的前半部分。那些正在向祭坛方向推进的从者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贞德将军刀和旗帜竖在身前，以刀身硬接那道斩击，再用旗帜向上挑起，斩击波顺着她的发力，将教堂的天花板掀开，一缕阳光照射在贞德身上，如同神女般美丽。
马修将盾面压低，用盾缘迎向火焰的底部；伊丽莎白和清姬向两侧跃出，避开了斩击的正面；玛尔达将十字架横在身前，杖尖朝外，那道火焰斩击在触及杖尖时被强行分为两股，从她身体两侧掠过。
但没有一个人被那道斩击逼退。每个人都在自己选择的位置上稳住了身形，只是推进的速度被再一次压了下来。
“你们以为人多就能赢吗？”黑贞德站在台阶上，西洋剑横在身前，火焰斩击的余波还在空气中缓慢消散。“你们以为把弗拉德三世和兰斯洛特拖住，把卡米拉和迪昂分开，把法芙娜压在门后面，就能把我困在这里？”
她将剑尖指向中殿前方，那些正在缓慢推进的从者们。她的目光从贞德扫到马修，从马修扫到伊丽莎白和清姬，从她们扫到玛尔达，最后落在中殿入口处那片正在被金色穹顶保护的区域外，那些正在重新整队的普通士兵身上。
“你们还没有赢。”
她将旗帜从地面拔出，重新握在左手，军刀在右手横持。那面黑色旗帜在她的魔力灌注下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重，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已经完全化为一片流动的、如同熔岩般的暗红色光纹，那些光纹从旗帜表面向外延伸，形成了一道覆盖祭坛周围约十步范围的、由纯粹魔力构成的领域。
“你们还没有见过这座教堂下面埋着的东西。”她说，“你们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方。”
她将军刀从身前收回，将旗帜向前一压。那道暗红色的魔力领域从她脚下猛然扩张，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几乎是在瞬间就覆盖了整个祭坛前方的空地。那些正在推进的从者们被迫停下了脚步。
脚下的地面正在以一种极为剧烈的方式震动，那些原本已经出现的裂纹在那一刻猛然扩大，从裂纹深处涌出的不再是暗色的魔力残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古老气息的、如同被封印了千年的硫磺与灰烬的味道。
“但你们可以继续。”黑贞德说。她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更轻，却带着一种更沉的重量，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紧的弦。“如果你们真的想看看下面埋着什么，那就继续往前走。”
贞德站在中殿中央，军刀垂在身侧，白旗插在身后的石缝中。她看着黑贞德那张与自己有着相同轮廓却完全不同神情的脸，看着那面正在缓慢扩张的暗红色领域，看着那些从地面裂缝中涌出的古老气息。
然后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我们会的。”她说。
马修举起盾牌，重新压低重心。伊丽莎白和清姬从两侧收拢，钢叉与折扇重新进入攻击位置。玛尔达将十字架从身前提起，杖尖向前。迪昂从侧廊方向重新接近，佩剑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而在祭坛后方，法芙娜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乔尔乔斯和齐格飞原先站立的位置上缓慢地转动着。那头巨龙仍然蜷缩在内殿门槛前，巨大的头颅靠在石壁上，但它的喉咙深处正在重新亮起一团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火光。
黑贞德站在台阶最高处，旗帜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她的目光从贞德身上移开，越过正在推进的从者们，越过正在重新整队的普通士兵，越过教堂入口处那片正在被午后的阳光逐渐照亮的石板广场，落在更远处那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属于法兰西的天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