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拉在中殿左侧那根石柱旁的阴影中,第一次尝到了被真正困住的滋味。
清姬的折扇在她正前方展开,扇面上的符文释放出翠绿色的光刃,如同一道流动的栅栏,封死了她向中殿中央突破的所有路径。那道栅栏不宽,却恰到好处地切断了卡米拉与黑贞德之间的联系——无论她如何变换方向,那道绿光总是先一步横在她面前,像一条活的藤蔓,随她的移动而移动。
伊丽莎白的钢叉在右翼。红发的少女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于进攻,她只是握着钢叉,叉尖斜指地面,在侧面缓缓游走。她的步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但每一次卡米拉试图向右侧寻找空隙时,她都会提前半步横在路线上,钢叉微微抬起,叉刃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臂半的距离。那距离让卡米拉在同一个瞬间只能对其中一人做出有效反应——军刀的长度优势仍在,但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在两人之间随意穿行。卡米拉尝试过三次突破,三次都被那道绿光与钢叉的夹击逼了回来。她的长裙下摆在第三次尝试中被清姬的扇骨划开一道长口,深紫色的布料像撕裂的旗帜一般垂在身侧。
“你们觉得这样就能困住我?”卡米拉的声音从石柱的阴影中传出,语调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像是站在某个酒馆的柜台后面随口说出的闲话。
清姬没有回应。她只是将折扇向前又推了一寸。那些翠绿色的光刃贴着石柱表面滑过,在柱面的暗红纹路上留下细密的、如同霜冻般的痕迹。伊丽莎白将钢叉从地面提起,叉尖开始缓慢地向上抬,对准了卡米拉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右肩。
卡米拉的目光快速扫过两人的站位。清姬在左,伊丽莎白在右,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七八步远——如果她冲向清姬,伊丽莎白的钢叉会从侧面截断她的退路;如果她冲向伊丽莎白,清姬的绿光会在同一时间封住她的前方。两人的配合比昨晚强了太多,那种默契已经在她们之间缓慢成型。
“你们在城墙上的那些练习,”卡米拉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品味什么的意味,“就为了这一刻?”
“一部分是。”伊丽莎白回答。她的语气依旧冷淡,但比之前多了一丝确定,像是她终于承认了某个自己早已默认的事实。
清姬的折扇再次向前推进,绿光几乎贴上了卡米拉的裙摆。卡米拉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她没有选择向任何一侧突破,而是将军刀猛然掷出,刀刃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取清姬的面门。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军刀脱手之后,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腰间那柄银色杖器抽出,同时向伊丽莎白的方向疾冲。伊丽莎白的钢叉在军刀飞来的瞬间不得不分神格挡,叉面与军刀相撞,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将刀刃弹向石柱一侧。但就在那片刻的间隙中,卡米拉已经越过了伊丽莎白的身位。
她越过伊丽莎白之后没有继续向前。她做了另一件事——在越过伊丽莎白的瞬间,她将手中的银色杖器横向甩出,杖尖直取伊丽莎白的后颈。那柄杖器很细,也很短,但银色的金属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闪过一道极细的寒光,像一根正被全力投出的标枪。
伊丽莎白没有回头。但她的钢叉在同一瞬间倒转,叉柄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向后扫去,正好撞在那柄银色杖器的中段。杖器被砸偏方向,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插入了后方一根石柱的缝隙中。而伊丽莎白的钢叉在完成格挡之后没有停顿,顺势将叉尖转向侧后方,叉齿锁住了卡米拉那只刚刚掷出杖器的右手。
卡米拉的手腕被钢叉的叉齿扣住,那只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张开,保持着掷出武器后的余势。她的另一只手伸向腰间,试图抽出备用的短刃,但清姬的折扇已经从侧面切入,扇骨如同一柄短剑,精准地刺入了她的灵核所在的位置。
那一下并不剧烈。折扇的扇骨很细,刺入灵核时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把一根针缓缓推入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卡米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一僵,像是被冻结在了半空中的飞鸟。她低头看着那柄贯穿了自己身体核心的折扇,又抬头看着伊丽莎白那张冷淡而坚定的脸。卡米拉终于笑了。
“你们确实配合得比昨晚好了。”她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轻、更沙哑,像是一截正在燃尽的烛芯,“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记得带两个帮手。”
“不会再有下次了。”清姬将折扇从卡米拉的灵核中抽出。扇骨上沾着一层暗色的、正在迅速消散的魔力残片。卡米拉的身体从灵核的位置开始变得透明,那种透明从中心向外缓慢扩散,像一幅正在被清水冲淡的墨迹,边缘逐渐模糊,最终完全消散在中殿左侧那根石柱旁的阴影中。
伊丽莎白将钢叉收回身侧。她没有去看卡米拉消失的位置,而是转头看向中殿中央那片正在变化战局。清姬将折扇合拢,扇面上的符文暗淡下去,然后将扇骨收回袖中。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
“……去帮贞德。”伊丽莎白说。
“嗯。”清姬回答。
……
两人从中殿左侧的阴影中走出,踏入那片被暗红色光芒填满的空地。地面上还残留着卡米拉那柄军刀坠落时留下的痕迹——一道被石面反弹后留在石板上的浅浅银痕,像是一道被遗忘的旧伤疤。她们从那道痕迹旁边走过,步伐比之前更稳,也更默契。
贞德已经在对弗拉德三世的战斗中显露出了颓势。
那柄军刀在她手中的握持位置比之前更低,刀路比之前更保守,像是每一步都在被迫应对而不是主动引导。弗拉德三世的长矛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压缩着她的活动空间。那根长矛的矛尖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银光,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贞德军刀的重心偏侧,迫使她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去修正刀路。她的虎口已经在之前的一次格挡中被震出一道裂口,暗红色的血迹沿着刀柄末端缓慢地渗出来,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弗拉德三世没有改变他的战斗方式。他仍然保持着那种沉稳、精准、不疾不徐的节奏,像是在完成一场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长矛在他手中如同被校准过的仪器,每一次刺出都落在贞德防守中最不舒服的位置上,每一次回收都在为下一次压迫积蓄力量。
贞德没有退。她将军刀从身前回收半寸,将身体的重量向后方微微倾斜,使弗拉德三世的长矛刺入的角度变得更浅,更容易被格挡。同时她的左脚向前迈出了一步,在那片已经堆积了不少碎石和磨损痕迹的石板地面上踩实,把重心往前推进了一个身位。那一步迫使弗拉德三世的长矛不得不改变瞄准的角度,从直刺转为斜挑。贞德借此机会将军刀从侧方切入,刀锋擦过长矛的杆身,在铁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弗拉德三世第一次向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但贞德感觉到了。她将军刀从长矛的杆身上收回,刀尖重新指向弗拉德三世的胸口,向前又压了一步。
但弗拉德三世没有继续后退。他的步伐在退后那半步之后重新稳定了下来。他低下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从贞德的刀锋移到她的脸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贞德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将长矛从身前收回,矛尖点地,站在了原地。
“你变强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贞德耳中,带着一种像是经过了反复确认之后的平静。
贞德没有回应。她只是将军刀重新举至身前,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但步伐没有乱。
弗拉德三世将长矛从地面上提起,横在身前。他的姿态与之前完全不同——他不再保持那种精准而压迫性的进攻节奏,而是将矛横持,矛尖斜指地面,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的目光越过贞德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片正在变化的中殿空地上。
伊丽莎白和清姬从侧方切入。她们的到来改变了整个中殿左翼的力量对比。贞德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压力骤减,弗拉德三世的长矛不再像之前那样每一击都压在她最难应对的位置上,而是被迫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去应对正在从侧翼接近的两个新对手。
“弗拉德三世。”清姬的声音从中殿侧廊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容置疑的事实般的笃定。
弗拉德三世没有回头。但他横持长矛的角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将矛尖从贞德的方向转向了清姬所在的方位。
伊丽莎白已经举着钢叉从另一侧接近。她与清姬之间的间距比之前对卡米拉时更宽——她们不再需要将一个人困在一根石柱的阴影中,而是需要在一个更宽阔的空间里形成一道无法被绕过的钳形攻势。清姬在中殿左侧的边缘缓慢移动,折扇展开,扇面上的符文保持暗淡但已经激活的状态。伊丽莎白在右侧稍靠后的位置,钢叉横举,叉尖指向弗拉德三世与贞德之间那片正在缩小的空隙。
弗拉德三世在那一刻做出了他的选择。他没有尝试同时应对三人。他将长矛从横持转为竖握,矛尖朝上,双手握住矛杆中段,然后向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他早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计算好了这个退场的时机和位置。
“你确实变强了。”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丝可以被解读为“承认”的东西。“但与那位圣女的联手,才是你真正能走到这里的原因。”
贞德没有回应。她将刀向前推进了一步,刀尖距离弗拉德三世的胸甲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弗拉德三世没有格挡,也没有反击。他只是站在那里,长矛竖在身前,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贞德。
“可惜,”他说,“你还不够快。”
然后他的身体从胸甲中央开始变得透明。那种透明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片正在被风吹散的灰烬。他的长矛从手中滑落,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矛杆在落地之后弹了一下,然后静止。而弗拉德三世的身影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还停留在原地,像是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旧照片。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会比现在更强。”他的声音从那个正在消散的轮廓中传来,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融入了中殿中那些正在流动的暗红色魔力之中。
贞德将军刀垂在身侧。她站在原地,看着弗拉德三世消失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面向中殿右侧那片正在发生变化的战场。
兰斯洛特的战斗仍在继续。但他的状态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马修的盾牌上又多了几道新的划痕——那些划痕比之前更深,有些已经触及了盾面的铭文层。她的左臂在最后一次格挡中被震得有些发麻,但她的站姿仍然稳定,盾面仍然朝着兰斯洛特的方向。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但每一次呼吸之后都会重新调整重心,将双腿分开的角度放宽一寸,让下一记格挡有更稳定的支撑点。
兰斯洛特的状态也在改变。他的攻击频率比之前更快,但攻击之间的停顿也更长。他的魔剑在每一次劈砍之后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收回,那些曾经流畅的连击正在被逐一切断。他的铠甲上多了几道来自马修盾牌的撞击痕迹,右肩的甲片在之前的一次交锋中被盾缘挑开,露出下面深色的内衬和隐约的暗色血迹。
他的眼睛,那双一直被怒火和执念填满的眼睛,正在缓慢地变得空洞。他的目光仍然锁定在贞德身上,但那种锁定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锐利和方向感。那目光更像是一种惯性,一种正在被反复拉长却无法找到终点的、已经脱离了目标的惯性。
“亚瑟……”他再次开口。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更破碎,像是一把正在被反复折断的旧刀。他的脚步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身体的重心比之前更低,动作的幅度比之前更小,像是一头正在被缓慢耗尽的、已经被围困在角落里的野兽。
马修将盾牌向前推进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已经足够将兰斯洛特向中殿侧廊的方向推离了数尺。兰斯洛特的魔剑从侧面劈来,马修将盾面微微倾斜,用盾缘迎向剑身。魔剑砸在盾缘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然后被弹向一侧。兰斯洛特的身体因为反作用力向侧方偏转了一个角度,在那个角度中,他的右肋完全暴露在了马修的视野中。
伊丽莎白从侧方切入。她的钢叉没有任何犹豫,叉尖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直接刺入了兰斯洛特右肋的甲片缝隙中。兰斯洛特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魔剑从指间滑落,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柄剑在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静止,剑身上的暗色纹路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慢地暗淡下去。
兰斯洛特没有倒下。他仍然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右肋处的伤口正在向外渗出暗色的魔力残片。他的目光从贞德身上缓慢地移开,越过马修的肩头,越过伊丽莎白的钢叉,越过中殿里所有正在注视着他的人,最后落在祭坛后方那道被法芙娜堵住的内殿门洞上。
“亚瑟……”他第三次喊出那个名字。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更远,像是在从一口很深的井底向上呼唤。他的身体从右肋的伤口开始变得透明,那种透明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片正在被风卷走的灰烬。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下,留下五道浅浅的痕迹,然后完全松开。
他消散了。那具穿着老旧铠甲的高大身影从中殿右侧的阴影中缓慢消失,像是一幅正在被水稀释的画,边缘逐渐模糊,颜色逐渐变淡,最终完全融入了教堂的暗红色光线中。只有那柄魔剑还留在原地,斜插在石板缝隙中,剑身上的纹路已经彻底暗淡,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马修将盾牌从身前放下。她的双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盾面上布满了新的凹痕和划痕,那些铭文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柄魔剑,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面向中殿中央那片正在被重新收拢的战场。
贞德从中殿左侧走来,军刀垂在身侧,肩甲上的划痕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伊丽莎白和清姬从中殿右侧走来,钢叉与折扇已经收回身侧。玛尔达从柱廊下方走来,十字架被她重新扛在肩上,阿塔兰忒的箭矢已经不再落下。乔尔乔斯站在祭坛前方,十字剑杵在地上,银色的圣人光晕在他周身缓慢旋转。
中殿里的战斗声正在逐一消失。那些正在搏杀的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兵刃收回身侧,将盾牌放下,将目光投向祭坛台阶的最高处。
那里,黑贞德独自站在台阶顶端,黑色旗帜被她握在手中,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魔力中缓慢旋转。她的从者军官团已经全部消散——弗拉德三世、兰斯洛特、卡米拉,以及更早之前被解决的阿塔兰忒和迪昂。法芙娜被压制在内殿门槛前,已经闭上了眼睛,巨大的头颅靠在石壁上,像是在等待某种已经无法被逆转的终局。
黑贞德将旗帜从身前放下,旗杆末端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她的目光从中殿入口处那些正在重新整队的普通士兵扫到祭坛前方的贞德,又从贞德扫到站在中殿中央的立香,最后落在祭坛台阶下方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暗红色魔力上。
“你们赢了这一局。”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教堂的中殿。她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那种弧度里有一种正在被缓慢收拢的、属于黑贞德特有的东西——既不是失败者的苦涩,也不是胜利者的傲慢,而是一种正在重新评估自己位置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然。
“但这座教堂下面埋着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她将旗帜从身前抬起,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魔力中缓慢地旋转着,那些纹路正在变得比之前更亮,更密集,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更深处的召唤。“你们要不要现在退出去,还是继续往下走?”
贞德站在祭坛台阶的下方,军刀垂在身侧,白旗被她插在脚边的石缝中。她抬起头,看着黑贞德那张与她自己有着相同轮廓却完全不同神情的脸,沉默了片刻。
“我们走到这里了。”贞德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不会退。”
黑贞德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将旗帜重新举起,旗杆垂直于地面,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已经完全亮起,那些纹路正在从旗帜的表面向教堂的穹顶蔓延,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展开的、覆盖整座中殿的暗色帷幕。
“那就继续。”她说。